《陪林茂南游上清宫分韵得落字》宋·李处权

宋代文人记游抒怀之作,于山水古迹间阐发人生哲理,追慕诗史光辉


李处权

百年梦一觉,无事且行乐。

何必寻方外,而求不死药。

我里足嘉处,胜践两芒屩。

有来问名利,掉头告莫莫。

夫君永嘉彦,载酒情不薄。

凌晨马首北,共赴云霞约。

珠宇敞天中,非烟动寥廓。

黄庭拜吾祖,素发炯然灼。

堂前系牛木,柯叶宛如昨。

少陵诗之史,馀光贲伊洛。

虽烦鬼神护,九原不可作。

我辄吟其傍,窘涩愧穿凿。

是时天已霜,山川向摇落。

南登驻跸亭,北上朝元阁。

俯仰尽形胜,觞咏得盘礴。

惜无羽客琴,一洗尘土恶。

中原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写景友情酬赠

注释

林茂南:诗人的友人,生平不详,从诗中看应为一位志趣相投的文人。

上清宫:道教宫观名,诗中指洛阳附近的一处著名道观。

分韵得落字:古人聚会作诗的一种方式,先规定若干字为韵,各人分拈韵字,依韵作诗。诗人分得“落”字韵。

百年梦一觉:化用庄子“人生如梦”的典故,比喻人生短暂,如同大梦一场。

方外:世俗之外,指神仙世界或隐居之地。

不死药:传说中能使人长生不老的仙药。

胜践:美好的游历。

芒屩:草鞋,代指简朴的游历装备。

莫莫:同“漠漠”,冷淡、不关心的样子。

夫君:对友人的尊称,指林茂南。

永嘉彦:永嘉地区的才俊。永嘉,今浙江温州一带,历史上文风鼎盛。

珠宇:指上清宫华丽如珍珠的殿宇。

非烟:祥瑞的云气。

黄庭:指《黄庭经》,道教经典,此处代指道教祖师或神像。

吾祖:可能指老子(李耳),因诗人姓李,故尊为始祖;或指道教某位祖师。

系牛木:传说中老子曾系牛之树,成为古迹。

柯叶宛如昨:树木的枝干和叶子还像从前一样,形容古迹犹存。

少陵:指唐代诗人杜甫,自称少陵野老。

诗之史:赞誉杜甫的诗真实反映了时代,堪称诗史。

伊洛:伊水和洛水,流经洛阳,代指中原地区,也是杜甫晚年漂泊之地。

九原不可作:化用《礼记》“九原可作”典故,反其意而用之,意为逝者不可复生。九原,春秋时晋国卿大夫墓地,后泛指墓地。

窘涩愧穿凿:形容自己诗才窘迫生涩,在杜甫诗旁吟咏,惭愧于自己的牵强附会。

驻跸亭:皇帝出行时途中停留暂住之处所建的亭子。

朝元阁:道观中朝拜元始天尊的楼阁。

盘礴:本意为广大无边,此处形容诗酒唱酬的豪放尽兴之态。

羽客:道士的别称。

尘土恶:尘世的烦扰与污浊。

译文

人生百年犹如大梦一场,醒来无事就该及时行乐。何必去追寻世外仙境,苦苦求取那长生不老的丹药?我的家乡本有诸多美景,足以让我们穿着草鞋尽情游历。若有人来询问名利之事,我只掉转头去,漠然不答。林君你本是永嘉才俊,携酒同游情意深重。清晨我们便骑马向北出发,共同赴那云霞深处的约定。上清宫的殿宇在天空中敞亮辉煌,祥瑞的云气在辽阔的天际流动。我在供奉祖师的殿前虔诚拜谒,只见神像素发炯炯有光。堂前那棵老子曾系过牛的树木,枝叶繁茂仿佛还是旧时模样。少陵杜甫的诗篇堪称诗史,他的光辉余泽照耀着这伊洛之地。虽有鬼神悉心呵护这方古迹,但诗人早已长眠,不可复生。我在他的诗迹旁尝试吟咏,只觉才思窘涩,惭愧自己的牵强附会。此时节已是霜降时分,山川万物正走向凋零摇落。我们向南登上昔日的驻跸亭,又向北攀爬庄严的朝元阁。俯仰之间尽是壮丽的形胜之地,饮酒赋诗得以尽情抒发豪放胸怀。只可惜没有道士弹奏仙琴,无法彻底洗去这满身的尘世俗气。

赏析

这首诗是宋代诗人李处权与友人同游道教宫观上清宫的记游抒怀之作。全诗以“分韵得落字”为约束,却写得洒脱自然,充分展现了宋代文人淡泊名利、寄情山水、崇尚隐逸的精神风貌与深厚的学养。开篇议论便定下基调,以“百年梦觉”的庄子哲学观否定了寻仙求药的虚妄,肯定了现实“行乐”与“胜践”的价值,体现了宋人理性、务实的生活态度。诗中巧妙运用对比手法:将求仙的虚妄与眼前嘉处胜践的真实相对比;将世人追逐的名利与诗人“掉头莫莫”的淡漠相对比;将杜甫“诗史”的永恒光辉与“九原不可作”的生命短暂相对比;将山川“摇落”的萧瑟与诗人“觞咏盘礴”的豪情相对比。多重对比深化了诗歌的哲理内涵与情感张力。游览过程描写层次分明,从凌晨赴约、宫观瞻仰、古迹怀古,到登高览胜、诗酒唱和,叙事流畅,情景交融。尤其是“堂前系牛木,柯叶宛如昨”一句,将历史传说与眼前实景勾连,时空交织,平添沧桑之感。对杜甫的追怀,不仅点出洛阳地区深厚的文化底蕴,也寄托了诗人对诗歌“诗史”精神的向往与自身“窘涩”的谦逊。结尾“惜无羽客琴”的感慨,在豪放之余留下一丝对超脱尘世的向往,余韵悠长。全诗语言凝练而意蕴丰富,将记游、怀古、议论、抒情融为一体,体现了宋代诗歌以学问为诗、以议论为诗的典型特色,同时又不失形象与情韵,是一首优秀的文人交游诗。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宋代,具体年份不详。作者李处权,字巽伯,号崧庵惰夫,洛阳(今属河南)人。他是宋代名臣李淑的曾孙,南渡后曾短暂为官,但主要过着隐居游历的生活。宋代文人雅集、分韵赋诗之风盛行,此诗正是这种文化活动的产物。诗中提到的上清宫,是洛阳一带著名的道教宫观,历史悠久,传说与老子有关,是文人墨客常游之地。此次游览发生在深秋霜降时节,山川“摇落”的萧瑟景象与诗人分得的“落”字韵巧妙契合。当时,宋室南渡已久,中原故地(伊洛)已沦入金人之手。诗人游历于此,面对“少陵诗之史,馀光贲伊洛”的故土文化遗迹,心中难免涌起家国之思与今昔之感。杜甫因安史之乱漂泊伊洛,其诗史精神照耀后世;而李处权身处另一个动荡时代,面对沦陷的故土山河,其怀古之中实暗含了对时局的深沉感慨。与友人林茂南(可能同为南渡士人或流寓北方的文人)的同游,既是一次文人雅集,也是一次对故国文化的精神寻根。诗中表现出的淡泊名利、寄情山水、追慕先贤的情怀,正是南宋许多士人在政治失意或国势衰微时常见的精神寄托与生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