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驾部舅》宋·李处权

南宋南渡士人的血泪哀歌,融合家国离乱与至亲悼亡的沉郁之作


李处权

外门推望郎,天启眉干白。

揭揭廊庙器,仕道无枉尺。

仁义允蹈之,言行可法则。

优为君子儒,彬彬见文质。

伊川有夫子,四海尊学术。

燕申乡里化,语默世不识。

公时列高弟,见独蚤入室。

从容为邦问,领略济时策。

海涵而地负,光辉日充实。

向来坐省中,能事已籍籍。

出入群公间,持论颇正色。

皦皦活国心,周召可辈伯。

朝廷公议丧,牛李计方得。

道大固不容,青蝇工点璧。

知难襆被去,回首帝阍隔。

嗟嗟已衰俗,弗俾蒙其泽。

出把使者节,顾未远亲侧。

荣耀老莱衣,孝心惟惕惕。

温寻故时学,委蛇山水国。

澄清足暇裕,荐延颇推择。

宛彼南阳族,食指居数百。

衣冠日零替,贫有未葬骨。

嘅然斥馀赀,黄壤即安宅。

于公已高门,叔敖有阴德。

敌马祸中原,南迁例奔迫。

故林无巢归,瓦砾漫阡陌。

艰难更道路,扶病亲药石。

肩舆岂久堪,命数奄兹厄。

铭旌瘴烟里,过者为悽恻。

无儿但有孙,尚可付窀穸。

坟墓五千里,河洛兵未息。

招魂动楚些,路远迷南北。

鲰生愧无似,忘年樽俎客。

提携在斯文,恨不借羽翮。

去春失所恃,钜痛摧肝膈。

衔哀赴丧所,寸步且如棘。

犹期见渭阳,慰我孤苦极。

伤心舍我去,泪落满裀席。

遥知凛生气,千古犹不没。

夜中梦见之,话言及畴昔。

谓公犹在世,眼明失心疾。

山风忽惊起,月朗清露滴。

中原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凄美叙事

注释

驾部舅:指作者的舅舅,官职为驾部员外郎或驾部郎中,属兵部,掌管舆辇、车乘、传驿、厩牧等事。

外门推望郎:外门,指外家,即舅家。望郎,指郎官,是对中央各部司郎中的美称。此句意为舅家推重这位郎官。

天启眉干白:天启,上天赋予。眉干白,指眉毛和鬓发花白,形容其天生具有老成持重的相貌。

揭揭廊庙器:揭揭,高耸、出众的样子。廊庙器,指能担当朝廷重任的人才。

仕道无枉尺:仕道,为官之道。枉尺,弯曲一尺以求直寻,比喻在小节上委屈以求大用。此句赞其为官正直,不委曲求全。

仁义允蹈之:允,确实。蹈,履行,实践。意为确实能践行仁义之道。

优为君子儒:优,优秀。君子儒,指品德高尚、学识渊博的儒者。

彬彬见文质:文质彬彬,形容人既有文采又质朴,表里如一。

伊川有夫子:伊川夫子,指北宋理学家程颐,因其晚年居伊川讲学,世称伊川先生。

燕申乡里化:燕申,语出《论语·述而》“子之燕居,申申如也”,指闲居时仪态安详。此句形容程颐虽闲居乡里,却能教化一方。

见独蚤入室:见独,见解独到。蚤,通“早”。入室,比喻学问技艺得到师传,达到高深境界。

海涵而地负:像大海一样包容,像大地一样承载,形容气度恢弘,学识渊博。

坐省中:在尚书省(中央行政机构)任职。

籍籍:形容名声很盛。

皦皦活国心:皦皦,洁白明亮的样子。活国心,使国家兴盛的心志。

周召可辈伯:周召,指西周初年的贤臣周公旦和召公奭。辈伯,同列,并称。意为其治国之心可与周公、召公相比。

朝廷公议丧:朝廷公正的舆论丧失了。

牛李计方得:牛李,指唐代的牛僧孺、李德裕两党。此处借指当时朝廷的党争。计方得,指党争的计谋正得势。

青蝇工点璧:青蝇,比喻谗佞小人。工,善于。点璧,玷污美玉。

襆被:用包袱包裹衣被,指收拾行装。

帝阍:宫门,指朝廷。

老莱衣:用老莱子彩衣娱亲的典故,指孝养父母。

惕惕:忧惧、谨慎的样子。

委蛇:从容自得的样子。

南阳族:指舅舅的家族。南阳,郡名,此处或为郡望,或泛指。

食指:家中人口。

嘅然斥馀赀:嘅然,感慨的样子。斥,拿出。馀赀,多余的资财。

黄壤即安宅:黄壤,指坟墓。安宅,安息之所。意为出资安葬族中贫者。

于公高门:用汉代于公(于定国之父)因公正执法预言子孙必兴的典故,喻指积善之家必有后福。

叔敖阴德:用春秋时孙叔敖埋蛇积阴德的典故,喻指行善不为人知。

敌马祸中原:指金兵入侵中原的靖康之变。

故林:故乡的树林,指家园。

肩舆:轿子。

命数奄兹厄:命数,命运。奄,忽然。兹厄,此难,指死亡。

铭旌:竖在灵柩前标志死者官职和姓名的旗幡。

瘴烟:南方山林中的湿热瘴气。

窀穸:墓穴。

河洛:黄河与洛水流域,指中原地区。

招魂动楚些:楚些,《楚辞·招魂》句尾多用“些”字,故以“楚些”代指招魂的哀歌。

鲰生:小生,作者自谦之词。

忘年樽俎客:忘年交。樽俎,酒杯和盛肉器,指宴席。

羽翮:翅膀。

失所恃:失去了依靠,指母亲去世。

渭阳:《诗经·秦风·渭阳》“我送舅氏,曰至渭阳”,后以“渭阳”指代舅父。

裀席:坐垫、床席。

凛生气:严肃而令人敬畏的浩然正气。

译文

舅家推崇您这位郎官,上天赋予您眉发早白的老成之相。您是出众的廊庙之器,为官之道从不委曲求全。仁义之道您切实履行,言行举止堪为楷模。您是优秀的君子儒者,文采与质朴相得益彰。伊川有程颐夫子,四海之内尊崇其学术。他闲居乡里教化一方,其沉默与言语世人未必尽识。您当时名列其高足,因见解独到早早登堂入室。从容应对治国之问,深刻领会济世之策。您气度如海涵地负,学识与日俱增,日益充实。先前在尚书省任职,办事才能已声名显赫。出入于诸位公卿之间,持论公正,神色严肃。您那皎洁的报国之心,可与周公、召公同列。可惜朝廷公正的舆论已丧,党争的计谋正占上风。道大难容于世,谗佞小人善于玷污美玉。您知难而退,收拾行装离去,回首宫门,已被阻隔。可叹啊,这衰败的世道,未能让百姓蒙受您的恩泽。您外任持节使者,却未能长久侍奉双亲之侧。只能像老莱子彩衣娱亲般荣耀父母,孝心始终忧惧谨慎。重温旧时学问,从容悠游于山水之间。澄清吏治本有余暇,举荐人才也颇多推重选择。您那南阳家族,人口多达数百。士大夫的门第日渐衰落,族中还有贫者尸骨未葬。您感慨地拿出余财,为他们购置黄壤作为安息之所。这善行已如于公预言高门,又如孙叔敖广积阴德。敌骑祸乱中原,南迁之人无不奔逃避迫。故乡的树林已无巢可归,瓦砾遍布田间小路。您历经道路艰难,又扶病亲自调理药石。乘坐肩舆岂能长久支撑,命运忽然遭此厄难。铭旌飘摇在瘴烟之中,路过之人无不感到凄恻。您没有儿子只有孙辈,尚可托付安葬之事。但坟墓远在五千里外,河洛地区战火仍未停息。招魂的哀歌已动,奈何路途遥远,迷失了南北方向。小生我惭愧无才无德,却是您的忘年之交。承蒙您在文章学问上提携,只恨不能借您一双翅膀(助您归来)。去年春天我失去了母亲,巨大的悲痛摧折肝膈。我满怀哀痛奔赴您的丧所,每一步都如履荆棘。还期盼能再见舅父一面,慰藉我孤苦至极的心灵。如今您却伤心地舍我而去,泪水洒满了坐席。我遥知您那凛然的生气,千古之后也不会泯灭。夜半梦中见到了您,还谈及往昔的言语。恍惚以为您还在世,眼明之后才知是心神迷乱。山风忽然将我惊醒,只见月光明朗,清露滴落。

赏析

《哭驾部舅》是宋代诗人李处权悼念其舅父的一首五言古诗,全诗情感真挚深沉,结构严谨,通过追忆舅父的生平事迹、道德文章与坎坷遭遇,塑造了一位正直儒臣理学传人的丰满形象,并抒发了国破家亡、亲人凋零的时代悲恸与个人哀思。 在艺术上,本诗首先体现了史传笔法。诗人以时间为序,从舅父的相貌气质、师承学问、仕宦经历、正直品格,写到其因党争倾轧而被迫去职,再写其南迁后的家族义举、流亡艰辛直至病逝,最后落到自身的哀悼与梦境,脉络清晰,宛如一篇精炼的人物传记。这种写法使哀悼之情建立在坚实的事实基础上,避免了空泛的悲叹。 其次,诗中运用了丰富的典故与比喻,增强了形象的崇高感与悲剧性。如以“廊庙器”喻其治国之才,以“周召”比其报国之心,以“青蝇点璧”写其受谗,以“于公高门”、“叔敖阴德”赞其善行,这些典故的运用,既符合舅父的士大夫身份,也将其个人命运置于宏大的历史与道德评价体系之中,提升了作品的深度。 再次,诗歌将个人哀思与家国情怀紧密交织。舅父的去世,不仅是亲人的离去,更是一位理想儒者在乱世中理想破灭、生命凋零的象征。“朝廷公议丧,牛李计方得”是对政治黑暗的控诉;“敌马祸中原,南迁例奔迫”则点明了靖康之变的时代背景。个人的“坟墓五千里,河洛兵未息”之痛,正是时代离乱、故土难归的缩影。这使得诗歌超越了单纯的悼亡,具有了深沉的历史感。 最后,诗歌的抒情真挚而富有层次。从开篇的崇敬追忆,到中间的愤慨与同情,再到结尾“去春失所恃”与“伤心舍我去”的双重打击,以及“夜中梦见之”的恍惚与“山风忽惊起”的孤寂,情感层层递进,最终定格在月露凄清的意境中,余韵悠长,充分展现了以景结情的艺术魅力。全诗语言质朴而凝重,情感沉郁而恳切,是宋代悼亡诗中的佳作。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初期,具体时间应在宋高宗绍兴年间。作者李处权,字巽伯,号崧庵惰夫,洛阳人。他是两宋之际的诗人,亲历了靖康之变的国难,随宋室南渡。诗题中的“驾部舅”具体姓名不详,但从诗中“伊川有夫子”可知,其舅父是理学家程颐的门人,属于洛学一脉。这背景至关重要:程颐及其学说在北宋后期曾遭“元祐党禁”打击,南宋初虽有所恢复,但其传人仕途仍多坎坷。 诗歌内容揭示了多重背景:一是政治背景,“朝廷公议丧,牛李计方得”影射了南宋初年复杂的政治斗争和党争余绪,主战派与主和派、不同学术背景的士大夫之间矛盾激烈,导致许多正直之士难以容身。其舅父的“知难襆被去”正是这种环境的产物。二是社会背景,即金兵南侵造成的巨大动荡。“敌马祸中原,南迁例奔迫”是当时无数士族南逃的真实写照。诗人与舅父都身处这场历史浩劫之中,经历了颠沛流离、家园尽毁的痛苦。三是家族背景,诗中提到舅父出资安葬族中贫者,展现了在乱世中士族内部互助的伦理责任。而诗人“去春失所恃”(丧母),紧接着又丧舅,连续的亲人离世,叠加在国破流亡的底色上,使其哀痛格外深重。此诗正是在这样的时代离乱个人不幸交织的背景下,凝结而成的一曲饱含血泪的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