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调歌头 其六》宋 · 朱敦儒

水调歌头：词牌名，又名“元会曲”、“凯歌”、“台城游”等。双调九十五字，前段九句四平韵，后段十句四平韵。

青冥：青天，天空。

都缘人意：都是因为人的心境。缘，因为。

别般明：别样的明亮。

是处：到处，处处。

吴歌楚舞：泛指江南一带的歌舞。吴，指今江苏南部、浙江北部一带。楚，指今湖北、湖南一带。

金尊：金制的酒器，泛指精美的酒杯。尊，同“樽”。

烛摧花：蜡烛燃烧，烛芯结出花状灰烬。

鹤警露：传说鹤性机警，至八月白露降，流于草叶，滴滴有声，即高鸣相警，徙所宿处。此处指夜已深，露水降下。

玉绳：星名，北斗第五星玉衡之北的两颗小星，常泛指群星。

西倾：向西倾斜，指星月西沉，夜将尽。

流景：如流水般逝去的光景、时光。

因甚：因为什么。

阖门：关门。阖，关闭。

浮生：语出《庄子·刻意》：“其生若浮，其死若休。”指短暂虚幻的人生。

中秋这一轮明月，依然与往昔的天空一样青碧。大概都是因为人的心境吧，偏要说今夜的月光格外明亮。处处都是登高设宴的人们，争相观赏着吴地的歌曲楚地的舞蹈，在沉醉中倾倒着酒杯。每个人心中都藏着各自的事，悲欢离合，情感各不相同。蜡烛烧出了灯花，白鹤因寒露降临而警醒啼鸣，忽然已到三更天。舞席还未收拾，星辰低转，月亮便已西斜。认清眼前这如流水般逝去的时光，试看明月最终归于何处，又因为什么会有阴晴圆缺。我自管关上房门睡觉，高枕无忧，笑对这虚幻的人生。

这首《水调歌头》是朱敦儒中秋感怀之作，充分体现了其晚年词风旷达超脱、看破世情的特点。上阕以中秋明月起兴，却别出心裁地指出“都缘人意”，月光本无别样，是人赋予了它特殊的情感色彩，开篇即蕴含哲理。接着描绘世俗的中秋狂欢景象，“争看吴歌楚舞，沈醉倒金尊”，热闹非凡，但笔锋一转，“各自心中事，悲乐几般情”，点出繁华背后的个体孤独与情感差异，深刻而冷静。下阕时间推移至深夜，“烛摧花，鹤警露，忽三更”，意象清冷，暗示良辰易逝。“舞茵未卷”而“月便西倾”，强烈的对比凸显了时光的无情流逝。词人由此生发对宇宙人生的诘问：“试看月归何处，因甚有亏盈”，充满哲思。然而，词人并未陷入无尽的困惑与感伤，最终以“我自阖门睡，高枕笑浮生”作结，以一种主动疏离、超然物外的姿态，笑对人生的虚幻与无常，展现了其“摇首出红尘”后的通透与豁达。全词意境由闹入静，由外及内，情理交融，语言清畅，在中秋词中独树一帜。

此词创作于朱敦儒晚年。朱敦儒（1081－1159），字希真，号岩壑，洛阳人，人称“洛中八俊”之一。早年志行高洁，隐居不仕。北宋末年靖康之乱后，辗转流离至岭南。南宋初，一度应召出仕，但因与主战派意见不合，不久致仕，晚年长期隐居嘉禾（今浙江嘉兴）。其词早年多写隐居闲适生活，清丽婉畅；南渡后多有家国之痛，风格悲凉；晚年历经沧桑，看透世情，词风转向旷达闲适，多参透人生之作。这首中秋词正是其晚年心境的写照，在万家团圆宴饮之际，词人却以冷眼旁观之姿，思索人生本质，最终归于超脱与自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