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调歌头 其一 淮阴作》宋 · 朱敦儒

五陵：汉代五个皇帝的陵墓（长陵、安陵、阳陵、茂陵、平陵），位于长安附近，汉代为豪侠少年聚集游冶之地，后多用以指代繁华游乐之地或富贵子弟。

红缨翠带：红色的帽缨，翠绿色的衣带。形容少年游侠的华美装束。

跋马：勒马使回转。

桃叶：指桃叶渡，古渡口名，在今南京秦淮河畔。相传因东晋王献之在此送别爱妾桃叶而得名，后成为送别或游冶之地的代称。

小袖：指代女子。古代女子衣袖窄小，故称。

青楼：此处指豪华精致的楼房，或指妓院，诗中指代游乐场所。

楚云：楚地之云。淮阴古属楚地，故云。

陇水：陇地之水。陇，指今甘肃一带。楚云与陇水，一南一北，喻指漂泊离散，天各一方。

长揖：古代的一种拱手礼，自上而下。此处有向旧日景物（飞鸿、旧月）恭敬告别之意。

飞鸿旧月：飞翔的大雁和昔日的月亮，象征往昔的时光和旧游之地。

烟水：雾霭迷蒙的水面。

芳草：香草，常比喻美好的事物或时光，也暗含离愁别恨（《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

西州：古城名，东晋时扬州刺史治所，在今南京。晋名臣谢安病重还都时曾经过西州门，他死后，其外甥羊昙悲伤悼念，行不走西州路。一次大醉误至西州门，发觉后恸哭而去。后常用“西州路”或“认西州”作为感旧兴悲、悼亡故友的典故。此处“无路认西州”暗含故地难寻、往事不可追的悲怆。

回想当年在五陵豪游之地，结交朋友，占尽春日游乐的风流。我们红缨帽、翠衣带，谈笑风生，勒马在水边西头。夕阳下经过桃叶渡口，不顾头上插的花已散落归去，还有佳人挽袖将我们殷勤挽留。用春壶中的美酒换盏畅饮，在青楼中脱帽醉倒，何等自由。 如今楚地的云惊散，陇头的水分流，彼此像云水般漂泊离散，各自漂流。如今容颜憔悴，流落天涯，何处才能消解这满怀忧愁？只能向旧日的飞鸿与明月拱手长揖。不知今夜这迷蒙的烟水，映照着的又是几人的哀愁？我含着泪水凝望萋萋芳草，却再也找不到那条通往旧游之地西州的路。

此词为朱敦儒南渡后作品，通过今昔对比，抒发了深切的国破家亡之痛与身世飘零之悲。上片以浓墨重彩追忆北宋末年在淮阴（或泛指江南）的纵情游乐生活。“五陵”、“红缨翠带”、“跋马水西”、“桃叶”、“青楼”等一系列意象，勾勒出一幅鲜衣怒马、诗酒风流的少年行乐图，笔调明快飞扬，极写昔日之欢畅。下片笔锋陡转，“楚云惊，陇水散，两漂流”，以惊散之云、分流之水喻指金兵南侵导致的国土分裂、亲朋离散，形象而沉痛。“如今憔悴”直点现状，与“当年”形成强烈反差。词人向“飞鸿旧月”长揖，实则是与往昔的和平繁华告别，充满了无力与苍凉。末句“有泪看芳草，无路认西州”，化用羊昙恸谢安的典故，将个人的漂泊之悲升华为对故国沦丧、旧游难再的深沉哀悼，泪眼问芳草，无路可寻，意境凄迷哀婉，余韵无穷。全词对比鲜明，情感跌宕，语言清畅而意蕴深厚，是朱敦儒词风从早期清旷飘逸转向中晚年悲凉沉郁的代表作之一。

朱敦儒，字希真，号岩壑，洛阳人。早年志行高洁，隐居不仕。北宋靖康年间，金兵南侵，汴京沦陷，朱敦儒携家南逃，经江西流离至两广。这首《水调歌头·淮阴作》应作于南渡初期，词题“淮阴作”点明地点（淮阴，今江苏淮安），但词中提及的“桃叶渡”、“西州”均在南京，可能“淮阴”是泛指江淮地区，或是追忆早年在这一带的游历。此时中原沦陷，南宋朝廷初建，局势动荡，词人流离失所，饱经战乱之苦。词中追忆的承平年间的冶游生活，与现实中“天涯憔悴”、“两漂流”的处境形成尖锐对照，深刻反映了靖康之变后士人普遍的漂泊之感和亡国之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