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塘观雪分韵得远字》宋 · 刘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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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宰

入腊甫自兹,得雪殊不晚。

凝寒祛厉气,积润滋麦本。

清兴浩无极,步屐忘足蹇。

扣门呼石交,颈缩语犹謇。

挟携事登眺,南去还北反。

所向游目碍,窘若虎就圈。

归来漫塘上,四望与天远。

蓑重渔舟归,烟横樵舍饭。

棱层敞瑶池,灿烂开琼苑。

玉龙拥寒城,银海迷叠巘。

颇喜漫翁贫,览富逾北阮。

呼儿具杯酌,采掇翻蔬畹。

不辞多酌我,自愧饮河鼹。

少焉敛夕氛,桂魄争婉娩。

翻思造化工,舒卷意难忖。

方其阴风壮,一噫万象偃。

聚将薮泽平,散欲天壤混。

端疑冰山固,可但拳石狠。

及其遂离析,去去不可挽。

日月丽太清,草木被馀煖。

区分镜出匣,涣散渠决堰。

向来天壤间,了不计增损。

呼吸一气尔,人当解兹悃。

恭惟圣明君,忧民中缱绻。

方冬祈瑞应,此足慰勤恳。

贵瑞不贵多,真宰亦知撙。

公等调元手,圣世须补衮。

未应事閒旷,崖壑惯栖遁。

我智拙于鸠,一枝聊自稳。

但喜占丰年,努力务耕垦。

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写景冬景叙事

注释

入腊甫自兹:甫,刚刚;自兹,从此。指刚进入腊月。

得雪殊不晚:殊,很,非常。指下雪的时间并不算晚。

凝寒祛厉气:祛,驱散;厉气,邪恶、不祥之气。指严寒能驱散邪气。

积润滋麦本:润,雨水;麦本,麦子的根部。指积雪融化滋润麦苗。

步屐忘足蹇:屐,木鞋;蹇,跛足,引申为行走困难。指兴致高昂,忘了路滑难行。

扣门呼石交:石交,指情谊坚如磐石的朋友。

颈缩语犹謇:謇,口吃,言语不流畅。形容天冷缩着脖子,说话都不利索。

窘若虎就圈:窘,窘迫;圈,栅栏。比喻视野受限,如同猛虎被困笼中般不自在。

棱层敞瑶池:棱层,形容山石嶙峋;瑶池,传说中西王母的仙境。形容雪后山石如玉,宛如敞开的瑶池。

灿烂开琼苑:琼苑,玉饰的园林。形容雪景灿烂如白玉雕琢的园林。

玉龙拥寒城:玉龙,比喻积雪的山脉或城墙。

银海迷叠巘:银海,形容雪后大地一片银白;叠巘,重叠的山峰。

览富逾北阮:北阮,典出《世说新语》,阮籍、阮咸居道南,其他阮姓居道北,北阮富而南阮贫。此处反用,指虽贫但观赏雪景之“富”超过富人。

采掇翻蔬畹:掇,拾取;畹,古代地积单位,泛指园圃。指采摘翻动菜园里的蔬菜(下酒)。

饮河鼹:典出《庄子·逍遥游》“鼹鼠饮河,不过满腹”。比喻自己能力有限,所得甚少,自谦之词。

桂魄争婉娩:桂魄,月亮的别称;婉娩,柔美的样子。

一噫万象偃:噫,呼气;偃,倒下。形容寒风一吹,万物伏倒。

端疑冰山固:端,真正;疑,以为。

可但拳石狠:可但,岂止;拳石,拳头大的石头;狠,坚固。

日月丽太清:丽,附着,照耀;太清,天空。

区分镜出匣:比喻雪后景物清晰,如同镜子刚出匣般分明。

涣散渠决堰:比喻积雪消融,如同水渠决堤般流散。

了不计增损:了不,完全不。指天地间并不计较这些(雪的)增加或减少。

呼吸一气尔:指天地万物不过是一气之聚散变化。

忧民中缱绻:缱绻,情意深厚,形容君王深切关怀百姓。

真宰亦知撙:真宰,造物主,上天;撙,节制,节省。

公等调元手:调元手,指执掌政柄、调和阴阳的宰相之才。

圣世须补衮:补衮,补救规谏帝王的过失。语出《诗经》,指辅佐君王。

崖壑惯栖遁:栖遁,隐居。

我智拙于鸠:拙于鸠,典出《诗经·召南·鹊巢》“维鹊有巢,维鸠居之”,鸠性拙,不善筑巢。此处诗人自谦才智笨拙。

一枝聊自稳:化用《庄子·逍遥游》“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喻所求简朴,但求安身。

译文

刚进入腊月不久,这场雪来得一点也不算晚。严寒驱散了邪戾之气,积雪融化将滋润麦苗的根茎。我清雅的兴致浩渺无边,穿着木屐出游,忘了脚下路滑难行。叩响朋友的房门呼唤挚友,他冷得缩着脖子,说话还有些磕绊。我们携手去登高望远,南边走走又折返北边。目光所及总被遮挡,窘迫得像老虎被关进了栅栏。归来漫步在漫塘之上,四下眺望,视野与天际一样辽远。披着厚重蓑衣的渔舟归来,炊烟横斜,樵夫的家正升起晚饭的炊烟。嶙峋的山石仿佛敞开了白玉瑶池,灿烂的雪景如同打开了一座琼玉园林。积雪的山脉如玉龙环抱着寒冷的城池,银白的世界让人迷失在重叠的山峦间。很高兴我这漫塘翁虽然清贫,观赏到的富丽景色却胜过北阮那样的富人。呼唤孩儿准备酒杯,再去菜园里采摘些蔬菜来下酒。朋友们频频劝酒我不推辞,只是自愧像饮河的鼹鼠,酒量有限。不久夜色渐收,明月争相展现出柔美的姿态。反过来思索造物主的神奇,这雪的聚散舒卷之意实在难以揣测。当那阴风猛烈之时,它一声呼啸便令万物伏倒。聚集起来能让沼泽变平,散开时仿佛要使天地重归混沌。真让人怀疑它会像冰山一样坚固,岂止是拳头大的石头那般硬实。等到它消融离散时,又匆匆离去无法挽留。日月照耀着澄澈的天空,草木沐浴着雪后残留的暖意。景物区分得如同明镜出匣般清晰,积雪涣散又像渠水决堤般奔流。向来这天地之间,完全不计较这雪是增是减。万物不过是一呼一吸之间的元气聚散,人们应当理解这其中的深意。恭敬地想到我们圣明的君主,心中深切地忧念着百姓。正在冬日祈求祥瑞的征兆,这场雪足以慰藉他勤政忧民的苦心。祥瑞贵在精而不贵在多,上天造物主也懂得节制。诸位都是调和鼎鼐、治理国家的能手,圣明时代正需要你们辅佐君王。不应总是向往闲散旷达,习惯于在山崖沟壑间隐居遁世。我的才智比那笨拙的斑鸠还要不如,只求像鹪鹩一样有一根树枝让自己安稳栖身。只欢喜这预示着丰年的好兆头,努力从事耕种垦殖才是本分。

赏析

本诗是南宋诗人刘宰的一首五言古诗,以“观雪”为线索,融写景、叙事、说理、抒情于一炉,展现了诗人丰富的内心世界和高洁的志趣。 艺术特色上,全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从“得雪”的欣喜,到“邀友”、“登眺”受挫,再到“漫塘”上获得开阔视野,继而细致描绘雪景的瑰丽,转入与友酌酒的雅趣,然后由眼前景生发出对自然造化“舒卷”之理的深沉思索,最终落脚到对丰年的期盼和务本耕垦的务实态度,脉络清晰,转承自然。 表现手法多样。比喻生动奇崛,如“窘若虎就圈”写视野受阻的憋闷,“玉龙拥寒城,银海迷叠巘”状雪景之壮阔,“区分镜出匣,涣散渠决堰”喻雪化之过程,极具画面感。用典贴切自然,如“逾北阮”、“饮河鼹”、“拙于鸠”、“一枝稳”,或反用,或化用,丰富了诗歌内涵,表达了诗人安贫乐道、自谦知足的人生态度。 意境上,诗人既描绘了“瑶池”、“琼苑”般晶莹璀璨的静美雪世界,也感悟了造化“一噫万象偃”、“散欲天壤混”的磅礴力量与“舒卷”无常的玄理。在对自然伟力的惊叹与思索中,诗人并未陷入虚无,而是将雪与“瑞应”、“丰年”相联系,并最终归于“努力务耕垦”的切实行动,体现了儒家士大夫关心农事、脚踏实地的精神品格。诗中“漫翁贫”而“览富”的对比,以及结尾的自陈心迹,都鲜明地塑造了一位淡泊名利、亲近自然、心怀百姓的文人形象。

创作背景

刘宰(1166—1239),字平国,号漫塘病叟,金坛(今属江苏)人。南宋光宗绍熙元年(1190)进士,历任州县官,有政声。后辞官隐居漫塘三十年,屡召不赴,潜心著述。其诗风格质朴,多关心民生疾苦与田园生活。 此诗创作于诗人隐居漫塘期间。诗题“分韵得远字”表明这是一次文人雅集活动,众人约定以某字为韵赋诗,诗人抽到了“远”字。漫塘是诗人隐居之地,也是其号之由来。诗中“颇喜漫翁贫”正是诗人自指。南宋中期,外部有金国(后为蒙古)威胁,内部社会矛盾亦存,但江南地区相对安定,文人雅集、赏景赋诗之风盛行。此诗在赏雪之余,不忘“忧民”、“丰年”,并自谦“智拙”,只求“一枝稳”,反映了在时局背景下,一部分士大夫远离政治中心后,既保有儒家济世情怀,又追求个人精神超脱的复杂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