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馀柑》宋 · 刘子翚

炎方：指南方炎热之地。

橄榄：一种南方水果，初食苦涩，后转甘甜。

馀柑：即余甘子，又称油柑、庵摩勒。果实初食酸涩，良久乃甘，故名“馀甘”。

苗裔：后代，子孙。此处意为同类、同族。

风姿：外形、姿态。

气韵：内在的韵味、特质。此处指回味由涩转甘的特性。

酷似：极其相似。

骍颜：赤红色的面容，形容馀柑果实的颜色。骍（xīng）：赤色。

涩吻：使嘴唇感到涩味。吻：嘴唇。

侯门：王侯之门，泛指权贵之家。

寸长：微小的长处，即“寸有所长”之意，指馀柑虽小却有独特价值。

粉骨成珍剂：指将馀柑研磨成粉末，制成珍贵的药剂。粉骨：粉身碎骨，比喻彻底加工。

杂蜜草：与蜂蜜、甘草等甜味药材混合。

少转森严味：稍微改变了它原本严肃（即酸涩）的味道。森严：原指严肃可畏，此处形容酸涩之味强烈。

奇才用不专：有奇特才能的人（比喻馀柑）得不到专一的任用。

端如：正好像。

效苦言：进献逆耳的忠言。

逆耳：听起来不舒服。

弃果事何伤：丢弃一个果子（比喻不被重用）有什么可伤心的。

违言德之累：违背（自己的）诺言或原则，才是德行的拖累。违言：食言，或指说出违心之言。

悦口易逢知：让人口感愉悦的东西容易遇到知己（被人喜爱）。

喟（kuì）：叹息。长喟：长叹。

南方产的橄榄堪称佳品，这馀甘子难道不是它的同类吗？ 外形姿态虽然稍有不同，但那由涩转甘的气韵却极为相似。 红色的果实初尝满口涩味，之后仿佛有清甜甘美到来。 权贵之家看重它微小的长处，将它研磨成粉制成珍贵药剂。 又听说将它混合蜂蜜甘草，稍稍改变了它原本强烈的涩味。 奇才若得不到专一的任用，即使被用又与弃置有何区别？ 正好像进献逆耳的忠言，多半会遭人嫌弃和忌讳。 像果子一样被丢弃有何可伤？违背本心之言才是德行的负累。 让人口舌愉悦之物易得知音，感怀于此，我不禁发出长长的叹息。

《馀柑》是苏轼一首典型的咏物言志诗。诗人以南方水果“馀柑”（余甘子）为吟咏对象，其果实先涩后甘的特性，被苏轼敏锐地捕捉并升华为深刻的人生哲理与政治隐喻。 艺术特色上，全诗采用比兴手法，托物寄意。前六句细致描摹馀柑的物理特性：“炎方橄榄佳”点明产地与参照，“骍颜涩吻馀，彷佛清甘至”生动写出其“先苦后甜”的独特食用体验。从“侯门收寸长”开始，诗意陡然转向，由物及人，由实入虚。诗人将馀柑被“粉骨成珍剂”、“杂蜜草”以改味的遭遇，比作人才被扭曲本性、不得专任的境况，进而联想到“效苦言，逆耳多嫌忌”的忠臣困境。 思想内涵上，此诗深刻反映了苏轼的政治遭遇与人格坚守。诗中“奇才用不专，虽用何殊弃”是对人才使用不当的批判，也是其自身怀才不遇、屡遭贬谪的写照。“端如效苦言”以下六句，更是直言不讳地揭示了忠言逆耳的现实以及“悦口易逢知”的世俗偏好。然而，苏轼的价值取向在结尾处彰显：“弃果事何伤，违言德之累”。被抛弃（贬谪）并不可悲，违背自己的原则和本心才是对德行的损害。这与其“守其初心，始终不变”的品格一脉相承。 全诗语言质朴而寓意深远，从日常之物发掘出关于人才、言路、德行与知遇的宏大命题，展现了苏轼作为士大夫的忧患意识与独立人格，是其咏物诗中将物性、人情、哲理完美融合的典范之作。

此诗创作于苏轼贬谪岭南时期（绍圣年间，1094-1100年）。苏轼因新旧党争，晚年接连被贬至惠州、儋州等南方荒远之地。岭南地区多奇珍异果，为苏轼的诗歌创作提供了新的素材与灵感。他在惠州、儋州期间写下了大量描绘岭南风物、借物抒怀的诗篇，如《食荔枝》、《橄榄》等，《馀柑》亦是其中之一。 “馀柑”即余甘子，是岭南特有水果。苏轼在接触此物时，其“先涩后甘”的滋味特性，深深触动了他这位历经宦海沉浮、尝尽人生百味的老人。此时的他，远离政治中心，处于人生低谷，但精神世界却愈发旷达与深邃。诗中关于“奇才用不专”、“逆耳多嫌忌”的感慨，无疑融入了其因直言进谏而屡遭贬斥的切身之痛。而“弃果事何伤，违言德之累”的结语，则是在艰难处境中对其一生坚守的政治操守与独立人格的再次确认与升华。此诗是了解苏轼晚年思想心态与艺术成就的重要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