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耒《句 其四》

鸱夷：本指皮制酒囊，也可引申为腹大浑圆之状，此处取其圆转鼓满的意象

让：退让，让位于

员滑：即“圆滑”，圆润滑泽；“员”为“圆”的通假写法

混沌：本指天地未分时的浑然状态，也常形容浑圆无窍、朴拙未分的样貌

惭：惭愧，比不上

瘦爽：清瘦而爽利，兼有劲挺、明快、精神清朗之意

那圆鼓滑润的“鸱夷”之态，也要退让三分；那浑然未分、朴拙笼统的“混沌”之形，也要为这清瘦爽利的风神自愧不如。

这两句篇幅极短，却极见锤炼之功。诗人没有正面铺写对象，而是借“鸱夷”“混沌”两个极富象征性的意象，从反面烘托出所咏之物的独特神采。“鸱夷”给人的感觉是鼓满、圆润、柔滑；“混沌”则偏于浑朴、未分、笼统。二者本来都带有一种厚重、圆转、混成的审美意味，但在诗人眼中，这样的形态仍不足以代表最高的美，因而只能“让”、只能“惭”。真正被推重的，是“瘦爽”二字所凝聚的气质：不肥钝，不滞重，而是清癯、劲健、明朗、爽利。 全联最精彩处，在于以抽象的审美判断化为生动的拟人笔法。“让”“惭”两个动词，使“鸱夷”“混沌”仿佛有了性情与知觉，因见高格而退避、自知不及而羞惭，语言顿时灵动。又因诗中没有明说所写为何，便给读者留下了开阔的联想空间：可以理解为对某种器物、书法、山石、人物风骨，乃至诗文风格的称赏。无论所指为何，诗意都指向宋人审美中的一个重要趋向：由丰腴圆熟转向清瘦峭拔，由混成朴拙转向神骨爽朗。 从声调与结构看，上句着重于“员滑”的圆转，下句归结于“瘦爽”的劲利，前后形成鲜明对举，读来短促而有力。诗句虽仅十字，却能在对比中见高下，在省略中见余味，显示出宋诗尚思理、重品评、善以简语传神的特色。

此作题为“句 其四”，可知并非完整篇章，而是流传下来的诗句残片或摘句。宋人诗文别集中常见“句”“绝句存一联”之类的情形，后人据传本、类书或总集中录存，原来的写作缘起与上下文有时已不可考。因此，对于这两句究竟专咏何物，今已难以确指，应以审慎态度理解。 不过，从“鸱夷”“混沌”“瘦爽”等词语看，诗句显然带有鲜明的审美品评意味，极可能出自题咏器物、山石、书画，或评述人物风神、文章格调一类的语境。宋代文学与艺术批评中，常见对“清瘦”“峭拔”“爽利”之美的推重，这与宋代士大夫崇尚理趣、骨力和雅洁的文化风气相契合。杜耒存世作品不多，这样的摘句尤能显示宋人炼字造境的本领：寥寥数字，即以对比与拟人写出高下神韵。今天阅读它，更宜把握其所传达的审美取向，而不必强为坐实其具体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