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楼大防韵》宋 · 吴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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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芾

嗟余本何人,累然居海峤。

家世业为农,有田在岩窔。

春到耦妻耕,寒来从母漂。

屋角日诛茅,杖头时荷蓧。

迨冠知读书,聊为起家兆。

有琴既无弦,有剑亦无鞘。

侥倖厕末科,安敢缀天彯。

但期窃斗升,活此老与少。

岂谓暮年中,亦误蒙收召。

曾未著微劳,遽使登华要。

自度老无能,共知愚不肖。

纵未遭人非,难逃天日照。

傥不速休官,宁免渊明笑。

矫矫渊明贤,千载谁能绍。

瓶粟虽无储,风标松比峭。

诗篇虽不多,笔力天与妙。

顾余岂能诗,微吟蚯蚓窍。

可笑不自量,辄欲赓高调。

贰车真豪英,逸如千里骠。

又如礼乐器,肃然在宗庙。

有美颀而长,视容清且瞭。

自应辅明时,与国增光耀。

胡为佐一州,从容陪坐啸。

乘兴来湖山,欲看余把钓。

濯足玩水云,纵目观野烧。

喜余和陶作,举杯为余釂。

草具虽萧疏,亦复为余嚼。

余已学渊明,公方跂周召。

出处既不侔,无由远相叫。

愿公保令名,求贤行有诏。

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友情酬赠叙事咏怀抒志

注释

和韵:依照他人诗词的韵脚作诗。

楼大防:即楼钥,字大防,南宋著名文学家、藏书家。

嗟余:感叹自己。嗟,感叹词。

累然:疲惫、困顿的样子。

海峤:海边多山之地。峤,尖而高的山。

岩窔:山岩深处,指偏僻的山地。窔,幽深。

耦妻耕:与妻子一同耕作。耦,两人并耕。

从母漂:跟随母亲漂洗(衣物或丝絮),形容家境贫寒。

诛茅:割除茅草,指修建或修补茅屋。

荷蓧:扛着除草用的竹制农具。蓧,古代除草用的农具。

迨冠:等到成年。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

起家兆:振兴家业的征兆。

无弦琴:用陶渊明“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典故,喻志趣高雅,不重形式。

无鞘剑:剑没有剑鞘,喻才能未得施展或生活窘迫。

厕末科:勉强置身于科举之末。厕,置身。

缀天彯:追随、比附天上的彗星(彯,彗星),喻攀附高位。

窃斗升:获取微薄的俸禄。斗升,指微少的粮食。

收召:被朝廷征召任用。

华要:显贵重要的官职。

不肖:不贤,谦辞。

天日照:上天的监察、明鉴。

渊明笑:被陶渊明嘲笑(因贪恋官位)。

矫矫:出众、高超的样子。

:继承。

瓶粟无储:家中米缸无存粮,形容清贫。

风标:风度、品格。

蚯蚓窍:像蚯蚓的洞穴发出微弱声音,喻诗才浅陋,自谦之词。

赓高调:续作高雅的诗词。赓,继续。

贰车:副车,此处指州郡的副长官,即楼钥当时官职。

千里骠:日行千里的骏马。骠,骏马。

颀而长:身材修长。

视容清且瞭:目光清澈明亮。

坐啸:闲坐吟啸,指为官清闲或雅致。

把钓:垂钓。

野烧:野火。

和陶作:指周必大自己唱和陶渊明诗的作品。

:饮尽杯中酒。

草具:粗劣的食物。

萧疏:简单、稀疏。

跂周召:仰慕、企及周公、召公那样的贤臣。跂,踮起脚尖,引申为仰慕。

出处:出仕与隐退。

不侔:不相同。侔,相等。

令名:美好的名声。

译文

感叹我本是何等样人,困顿地居住在海边山隅。世代以务农为业,有田地在深山之中。春天到来与妻子一同耕种,寒冬时节随母亲漂洗衣物。在屋角终日割茅修屋,时常肩扛锄杖劳作。等到成年才知读书,姑且当作振兴家业的希望。有琴却无弦,有剑也无鞘。侥幸名列科举末榜,怎敢攀附高位显要?只期望获取微薄俸禄,养活家中老小。谁料想暮年之中,也误蒙朝廷征召。未曾建立微小功劳,骤然登上显贵官位。自思年老已无能,众知愚钝又不贤。纵使未遭他人非议,也难逃上天明鉴。倘若不尽快辞官,怎能免遭渊明嘲笑?卓越超群的陶渊明真贤士,千载以来谁能继承?家中瓶罐虽无储粮,风骨却比松柏更显高峻。诗篇数量虽不算多,笔力却是天赐精妙。看我又怎能作诗?微吟如同蚯蚓低鸣。可笑不自量力,竟想续作高雅诗调。楼公您真是豪杰英才,飘逸如千里骏马奔驰。又像宗庙里的礼乐之器,庄重肃穆令人敬仰。您姿容俊美身材修长,目光清澈又明亮。本应辅佐圣明时代,为国家增添光辉荣耀。为何屈就一州佐官,从容闲适陪坐吟啸?乘兴来到这湖光山色间,想看我溪边垂钓。濯足嬉戏于水云之中,纵目眺望那原野火苗。喜爱我唱和陶潜的诗作,举杯为我倾尽佳酿。菜肴虽然简单粗疏,也还是为我细细咀嚼。我已决心效仿渊明归隐,您正仰慕周公召公功业。出仕隐退既然路不同,无缘再向您远远呼叫。唯愿您保全美好声名,朝廷求贤自会有诏。

赏析

本诗是周必大晚年和答友人楼钥(大防)的作品,以质朴坦诚的笔触,展现了作者复杂的心境与高洁的品格。全诗艺术特色鲜明: 1. **对比手法的运用**:诗中多处运用对比,如自身“累然居海峤”的寒微出身与“遽使登华要”的晚年显达对比;自身“微吟蚯蚓窍”的才疏与楼钥“逸如千里骠”的英才对比;自身“已学渊明”的归隐之志与楼钥“方跂周召”的济世之怀对比。通过层层对比,既表达了自谦,又突出了对友人的赞誉,更彰显了个人的人生选择。 2. **用典自然贴切**:诗中巧妙化用陶渊明“无弦琴”、“归去来”的典故,以及周公、召公的贤臣典范,既表明了自己追慕先贤隐逸之志的坚定,也含蓄表达了对友人建功立业的期许,使诗意含蓄深沉,富有历史厚重感。 3. **语言质朴真挚**:诗人以近乎白描的手法,回顾了自己从农耕、苦读到为官的一生,语言平实如话,情感真挚动人。尤其是“但期窃斗升,活此老与少”等句,毫无矫饰,道出了传统士人最为本真的家庭责任与生存诉求,极易引发共鸣。 4. **结构严谨,层次分明**:诗作从自述身世起笔,继而写侥幸为官的自省,再到决意效仿渊明辞官,转而赞美友人楼钥的才华与抱负,最后以对友人的祝愿收尾。起承转合自然流畅,清晰地展现了诗人内心从自省、抉择到豁达的完整心路历程。 5. **人格精神的凸显**:全诗核心在于表达一种“穷达观”。诗人虽居高位,却清醒认识到“自度老无能”,并深感“难逃天日照”,这种自省与谦逊,最终导向对陶渊明式“风标松比峭”的独立人格的追求。在赞誉友人辅国耀世的同时,坚守自己的隐逸之志,体现了南宋士大夫在出处进退间的典型心态与道德坚守。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中期,作者周必大晚年。周必大(1126-1204),字子充,一字洪道,自号平园老叟,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南宋著名政治家、文学家,官至左丞相,封益国公。他仕途较为显达,但为官清正,晚年渐生退隐之思。 楼钥(1137-1213),字大防,号攻媿主人,鄞县(今浙江宁波)人。与周必大同时代的名臣、文学家和藏书家,官至参知政事。二人既是同僚,又是诗文唱和的挚友。此诗题为“和楼大防韵”,当是楼钥先有诗作寄赠或题咏,周必大依其诗韵奉和。 创作此诗时,周必大可能已身居高位但年事已高,面对友人的情谊与朝廷的职务,内心产生了深刻的反思。诗中“岂谓暮年中,亦误蒙收召”、“傥不速休官,宁免渊明笑”等句,明确流露出对官场的倦怠和对归隐生活的向往。这既是其个人晚年心境的真实写照,也反映了南宋一部分高级文官在经历宦海沉浮后,追求精神超脱与人格完整的普遍倾向。同时,诗中高度评价并祝愿楼钥“辅明时”、“增光耀”,也体现了对同道好友才干的认可与政治上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