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居杜门久废笔砚兹因卜筑辄有所感不免破戒作数语呈诸亲友》宋 · 吴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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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芾

平生事幽讨,性与山水便。

晚岁辟三径,颇喜得地偏。

远不去桑梓,近与松楸连。

青山枕其后,流水绕其前。

群山更簇簇,左右相周旋。

栋宇虽未立,气象已足观。

旁人笑我拙,空囊无一钱。

何苦欲架屋,作此烦恼缘。

我岂不自知,老去将终焉。

游居与寝卧,安可无数椽。

人生七十稀,自古尝有言。

我今五十七,髭鬓已皤然。

纵使此身健,前去能几年。

仕宦虽龃龉,亦复忝蕃宣。

向来为亲养,犹或强著鞭。

今既成永感,前事都弃捐。

傥或未死灭,誓将老林泉。

遂此卜筑志,闭门日高眠。

栽花满我屋,种竹环我园。

山上创一堂,湖中具一船。

从容与亲旧,取次中圣贤。

虽无万钟禄,虽无二顷田。

胸中富丘壑,眼界饱风烟。

自足了一世,此外休问天。

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山水抒情文人

注释

忧居杜门:因居丧或忧患而闭门不出。

废笔砚:指停止写作。

卜筑:择地建屋。

幽讨:寻幽探胜,指探求山水幽境。

性与山水便:天性就与山水亲近。

晚岁:晚年。

辟三径:指归隐。典出西汉蒋诩隐居后,于院中开三径,只与求仲、羊仲来往。

桑梓:故乡。

松楸:松树与楸树,多植于墓地,此处代指祖坟或故园。

青山枕其后:青山像枕头一样靠在屋后。

簇簇:丛聚的样子。

周旋:环绕。

栋宇:房屋。

空囊:空的钱袋。

架屋:建造房屋。

烦恼缘:带来烦恼的因缘。

终焉:在此终老。

数椽:几间房屋。椽,放在檩上架着屋顶的木条,代指房屋。

人生七十稀:化用杜甫《曲江》诗“人生七十古来稀”。

髭鬓已皤然:胡须和鬓发已经白了。皤然,白色。

前去:未来的日子。

龃龉:原指牙齿上下不合,比喻仕途不顺,意见不合。

忝蕃宣:愧居地方长官之位。忝,谦辞,表示有愧于。蕃宣,指藩镇、宣抚使等地方大员。吴芾曾任数地知州。

为亲养:为了奉养双亲。

强著鞭:勉强自己努力向前。

永感:指父母去世,永怀哀思。

弃捐:抛弃,放弃。

傥或:倘若,如果。

老林泉:终老于山林泉石之间,指隐居。

日高眠:睡到日头高起,形容生活闲适。

取次:随意,任意。

中圣贤:指饮酒。典出《三国志·徐邈传》,称清酒为“圣人”,浊酒为“贤人”。中,读去声,本指中暑、中毒,此处作“中(zhòng)酒”解,即喝醉。

万钟禄:极高的俸禄。钟,古代容量单位。

二顷田:指维持生计的田产。典出《史记·苏秦列传》:“使我有洛阳负郭田二顷,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

丘壑:深山幽谷,常指隐居的处所或心中深远的意境。

风烟:风景,风光。

了一世:了结一生,度过一生。

问天:向天质问命运,指对命运的不平或追问。

译文

我平生就爱寻幽探胜,天性便与山水相亲。晚年想要开辟隐居的小径,很高兴能找到这片偏僻之地。它离故乡不远,又与祖坟松楸相连。青山如枕靠在屋后,潺潺流水环绕门前。群山更是簇拥环绕,在左右将我回护。房屋的梁柱虽然还未竖起,但此地的气象已足以观赏。旁人笑话我笨拙,囊中空空没有一文钱。何苦非要建造房屋,自寻这烦恼的因缘?我难道自己不明白吗?只是年老打算在此终了残年。无论是出游居住还是睡觉安眠,怎能没有几间屋椽?人生七十古来稀,自古就有这样的名言。我今年已经五十七岁,胡须鬓发都已斑白。纵使身体还算康健,未来的日子还能有几年?仕途虽然坎坷不顺,但也愧居过地方长官。从前为了奉养双亲,或许还勉强自己努力向前。如今双亲已逝永怀哀感,从前那些功名事业都已抛却一边。倘若我还未死灭,发誓一定要终老于林泉。于是坚定了这建房隐居的志向,闭门闲居日日高眠。栽满鲜花在我的屋前,种上翠竹环绕我的庭园。在山上建一座亭堂,在湖中备一条小船。从容地与亲朋故旧相聚,随意地饮酒至醉如中圣贤。虽然没有万钟的厚禄,虽然没有二顷的良田。但胸中自有丘壑万千,眼界饱览了无限风烟。这样足以安然度过一生,除此之外,再也不必去质问苍天。

赏析

这首诗是南宋诗人吴芾晚年决心归隐、卜筑山林的明志之作。全诗以质朴平实的语言,娓娓道出作者历经宦海沉浮、亲丧变故后,对人生归宿的深刻思考与最终抉择。艺术特色上,首先,结构清晰,情感递进自然:从天性爱山水,到择地之喜,旁人之疑,自我剖白,人生感慨,仕途回顾,直至坚定隐居之志,并描绘理想生活图景,层层推进,逻辑严密。其次,善用对比与反问:将“旁人笑我拙”与“我岂不自知”对比,将有限的“前去能几年”与坚定的“誓将老林泉”对比,并通过一系列反问(“何苦欲架屋?”“安可无数椽?”)加强内心独白的说服力与感染力。再次,语言虽白描却富含张力与理想色彩,如“栽花满我屋,种竹环我园。山上创一堂,湖中具一船”,勾勒出一幅清雅自足、超然物外的隐逸画卷。最后,用典自然贴切,如“三径”、“中圣贤”、“二顷田”等,既丰富了文化内涵,又毫不晦涩,服务于表达淡泊心境的主题。全诗情感真挚沉郁而不失旷达,在感慨岁月流逝、功名虚幻的同时,确立了以精神富足(“胸中富丘壑”)超越物质匮乏(“空囊无一钱”)的人生价值观,是宋代文人追求内在超越与诗意栖居的典型写照。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作者吴芾(1104-1183)晚年。吴芾字明可,号湖山居士,台州仙居(今属浙江)人。高宗绍兴二年进士,历官秘书正字,因揭露秦桧专权卖国而罢官。后曾任数地知州,以龙图阁直学士致仕。他为官刚直,力主抗金,后因与当政者不合及年事已高,渐生归隐之志。诗题中“忧居杜门久废笔砚”表明诗人曾因忧患(可能包括国事之忧或亲丧之痛)闭门谢客,停止创作许久。“兹因卜筑辄有所感”则直接点明写作契机:因筹划建造隐居之所而心生感慨,破戒提笔,向亲友坦陈心迹。结合诗中“为亲养”、“今既成永感”等句,此次“忧居”很可能与为父母守丧有关。守丧期满后,诗人对人生进行了彻底反思,决意抛弃仕途牵挂,实践真正的山林之隐。这首诗正是他人生转折点的宣言,反映了南宋一部分正直士大夫在政治抱负受挫后,转向内心修养与自然生活的精神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