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和》宋 · 吴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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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芾

嗟我椎钝姿,处世百不便。

性独爱山水,固非嗜好偏。

本来山中人,家与青山连。

仕宦三十载,尘事虽满前。

登临兴不减,佳处辄盘旋。

搜奇更探胜,往往穷游观。

所恨坐艰窘,苦乏买山钱。

年来足忧患,杜门绝世缘。

百念俱不起,此心已休焉。

尚欲对山水,茅茨架短椽。

非为求安计,盖守知足言。

如我百无似,自视仍阙然。

馀生亦何幸,获睹中兴年。

贤能随任使,熙运逢周宣。

退量驽钝姿,老去难加鞭。

有如不才木,偶未沟中捐。

宁复几寒暑,白骨埋黄泉。

且趁此身健,饱食仍醉眠。

衣葛谢轩冕,杖藜守丘园。

朝蹑登山屐,暮上泛湖船。

保真师古语,乐圣继前贤。

有妻能执爨,有儿能力田。

万事不介意,过眼如云烟。

无荣亦无辱,庶以全吾天。

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咏怀抒怀官员山水

注释

椎钝姿:形容资质愚钝,像椎子一样不灵活。

百不便:指在世间行事处处不便。

嗜好偏:特殊的、偏执的爱好。

山中人:指出身山野之人。

仕宦:做官。

尘事:世俗的事务。

盘旋:流连徘徊。

穷游观:尽情游览观赏。

艰窘:艰难窘迫。

买山钱:指归隐山林所需的费用。典出《世说新语》。

绝世缘:断绝与世俗的因缘。

百念俱不起:各种念头都不再产生。

休焉:休止,安歇。

茅茨:茅草屋顶,指简陋的房屋。

短椽:短的椽子,代指简朴的居所。

知足言:知足常乐的道理。

百无似:各方面都无可取之处。

阙然:有所欠缺,感到不足。

中兴年:国家由衰转盛的年代。

熙运:兴盛的气运。

周宣:周宣王,西周中兴之主,此处喻指当代明君。

驽钝姿:才能低下,像劣马一样迟钝。

加鞭:鞭策,努力进取。

不才木:不成材的树木。典出《庄子·山木》。

沟中捐:丢弃在沟壑之中,指死亡。

黄泉:指地下,坟墓。

衣葛:穿着粗布衣服。

谢轩冕:辞谢官位(轩车和冕服是官员的象征)。

杖藜:拄着藜杖。

丘园:家园,田园。

:穿(鞋)。

登山屐:登山用的木屐。典出谢灵运。

泛湖船:在湖上泛舟。

保真:保全真性。

师古语:以古人的话语为师。

乐圣:以圣贤之乐为乐。

执爨:烧火做饭。

力田:努力耕田。

全吾天:保全我的自然天性。

译文

可叹我资质愚钝,在世间处事处处不便。唯独天性热爱山水,倒并非是什么偏执的嗜好。我本是山野中人,家园与青山相连。做官三十年来,世俗事务虽充斥眼前,但登临山水的兴致从未消减,遇到风景佳处总要流连徘徊。搜求奇景、探访名胜,常常尽情游览。所遗憾的只是处境艰难窘迫,苦于没有归隐置产的钱财。近年来饱经忧患,闭门谢客,断绝了世俗的因缘。各种念头都已平息,这颗心已然安歇。尚且还想面对山水,搭建一间茅草小屋。并非为了寻求安逸的计策,而是恪守知足常乐的古训。像我这样百无一用的人,自我审视仍感不足。我的余生又是何等幸运,能够目睹国家中兴的盛世。贤能之士各得任用,欣逢如周宣王时代般的兴盛国运。退一步思量我这驽钝的资质,年老已难再鞭策前行。就像那不材之木,偶然未被丢弃在沟壑之中。还能再经历几个寒暑?终将白骨埋入黄泉。姑且趁着身体还康健,吃饱喝足,醉后安眠。身着粗衣,辞谢官位,拄着藜杖,守护家园。清晨穿上登山的木屐,傍晚登上泛湖的小船。以保全真性为师法古语,以圣贤之乐继承前贤。有妻子能操持炊事,有儿子能努力耕田。万事都不放在心上,过眼便如云烟消散。没有荣耀也没有屈辱,或许可以借此保全我的自然天性。

赏析

本诗是一首典型的抒怀言志之作,通过一位晚年官员的内心独白,深刻展现了其历经宦海沉浮后,向往自然、追求精神自由与知足常乐的人生哲学。全诗语言质朴平实,情感真挚深沉,结构清晰完整。 艺术特色上,诗人善用对比手法:将“仕宦三十载”的“尘事满前”与“本来山中人”的“家与青山连”相对照,凸显了其内在身份认同与外在经历的矛盾;将“恨坐艰窘,苦乏买山钱”的现实困境与“尚欲对山水,茅茨架短椽”的精神向往相对比,表达了超越物质束缚的归隐渴望。诗中多处化用典故,如“买山钱”、“不才木”、“登山屐”等,贴切自然,丰富了诗歌的文化内涵。 思想内容上,诗歌核心是“知足”与“全真”。诗人坦然承认自身“椎钝”、“百无似”,在欣逢“中兴年”的背景下,却清醒认识到“老去难加鞭”,从而选择主动退出名利场,“衣葛谢轩冕”。他所勾勒的理想生活图景——“朝蹑登山屐,暮上泛湖船”、“有妻能执爨,有儿能力田”——充满了田园牧歌式的宁静与自足,最终指向“无荣亦无辱”、“全吾天”的道家式人生境界,即摆脱社会价值的束缚,回归并保全自然本真的自我。这种退守中的坚守,失意中的达观,构成了全诗沉静而富有韧性的精神基调。

创作背景

此诗具体创作年代与作者已不可考,从诗中“仕宦三十载”、“获睹中兴年”等句推断,作者应是一位历经长期宦途、晚年适逢王朝中兴(可能指南宋孝宗时期或明代某中兴阶段)的官员。诗歌题为《再和》,表明这是与他人唱和诗作的再次酬答,内容上更侧重于自我心迹的剖白与人生总结。 创作背景紧扣作者的个人经历与时代氛围。诗人早年出身山野,本性爱山水,却因仕宦羁縻尘世三十载,内心始终存在“山人”与“宦者”的身份张力。晚年因“年来足忧患”(可能指政治挫折或家庭变故)而“杜门绝世缘”,促使他深刻反思人生,最终决意摒弃荣辱,回归自然简朴的生活,以求精神上的解脱与天性的保全。诗歌反映了许多古代士人在仕隐矛盾中最终选择“中隐”或归隐的普遍心路历程,具有典型的时代文化心理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