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日同登大慈寺楼得远字

宋代李薰登临大慈寺楼之作,兼具都会远眺、忧时怀古与高洁言志之意。


李薰

重楼得云气深稳,户牖谁能发关键。

楼下轮蹄涣散驰,行人一顾不容返。

好游独是我辈閒,褰衣直上相推挽。

层轩危槛倚欲遍,更假胡床同息偃。

西南繁会惟此都,昔号富饶今已损。

填城华屋故依然,孰为君王爱基本。

茫茫八表聊纵目,情知日近长安远。

白云浩荡飞鸟没,玉笙凄凉红纷晚。

梁王吹台得李杜,黄公酒垆醉嵇阮。

高峰千载凛莫攀,与世相浊徒混混。

荷衣蕙带芙蓉裳,野服犹堪敌华衮。

去梯熟复共君谋,杀马毁车从此遁。

仕隐抉择即景抒怀古体诗寺楼忧时伤世

注释

重楼:多层高楼,此指大慈寺楼。

云气:云雾之气,形容高楼临空。

户牖:门窗。

关键:此指门闩、锁钥,引申为开启关闭之处。

轮蹄:车轮与马蹄,代指车马往来。

涣散驰:纷纷散开而奔驰,写楼下车马行人的流动。

褰衣:提起衣裳,便于登高。

推挽:互相扶持、拉拽着前行。

层轩:重叠的高敞楼阁。

危槛:高楼边的栏杆。

胡床:可以折叠的坐具,古人登临常用以休息。

息偃:休息而卧,偃有仰卧之意。

繁会:繁华都会,人物辐辏之地。

此都:此城,此处当指成都。

已损:已有所衰损,不如往昔。

基本:根本、根基,这里指治国安民的根本。

八表:八方之外,泛指极广远的天下。

长安:古代都城,此处借指朝廷所在。

玉笙:笙的美称,常带有清丽凄凉的听觉色彩。

红纷晚:晚景中落花纷纷,或指晚霞与红尘相杂的景象。

梁王吹台:梁孝王所筑吹台,后世常作为文人游赏、怀古的典故。

李杜:李白、杜甫。

黄公酒垆:用黄公酒肆的典故,常与魏晋名士游宴相联系。

嵇阮:嵇康、阮籍,魏晋名士。

混混:浑浑噩噩、随波逐流的样子。

荷衣蕙带芙蓉裳:以荷叶为衣、蕙草为带、芙蓉为裳,语本香草美人意象,象征高洁。

野服:山野之人的朴素衣着。

华衮:华美的礼服,代指显贵荣宠。

去梯:撤去梯子,喻断绝退路或谢绝尘世往来。

杀马毁车:典出决意隐遁之意,表示舍弃车马行装,不再奔走仕途。

:隐退、逃避尘世。

译文

高高的寺楼深稳地承接着云气,门窗紧闭,谁能一下子打开那关锁?楼下车马纷纷奔走,行人只要回头一望,便又被世路裹挟着难以停留。真正有闲情逸致来游览的,只是我们这些人,于是提起衣裳,互相扶携着径直登上高楼。层层楼阁、临空栏槛,几乎都倚遍了,又借来胡床,一同坐卧休息。 西南最繁华的都会,大概只有这座城了;从前号称富饶,如今却已不免衰减。满城高大的华屋旧观仍在,可是谁真正为君王珍爱那安民立国的根本呢?放眼茫茫四方,姑且纵目远望,心里明白得很:太阳仿佛近在眼前,而朝廷所在的长安却依旧遥远。白云浩荡,飞鸟隐没;笙声凄凉,暮色里红影纷纷。 想到梁王吹台曾得李白、杜甫那样的诗人题咏,黄公酒垆也曾让嵇康、阮籍那样的名士沉醉。高风亮节历经千载,令人肃然,终究难以企攀;若与浊世同流,不过是徒然混混而已。与其追逐华贵,不如以荷衣蕙带、芙蓉为裳的高洁装束自守;山野布衣,尚且可以胜过荣华礼服。真想和你商量:不如撤去梯子,杀马毁车,从此远遁尘世。

赏析

这首诗是一篇典型的登临抒怀之作,但它并不止于写景,而是由登楼所见层层推进,最终落到对世道、功名与人格选择的思考上,气象开阔,情绪沉郁。开篇“重楼得云气深稳”,先写寺楼高耸、沉着,给全诗奠定了雄浑而静穆的基调;接着“楼下轮蹄涣散驰”,把高处的静与下界的动对举出来,形成鲜明反差。楼下是奔竞不休的世俗人生,楼上则是暂得闲暇的登临者,这一对比使诗中的“我辈閒”格外有意味,并暗伏了后文厌倦尘俗、思欲远遁的心绪。 中段从游赏转入城市与时局的感喟。“西南繁会惟此都,昔号富饶今已损”,既有对成都都会气象的把握,也含对世运衰损的敏感。尤其“填城华屋故依然,孰为君王爱基本”一问,语意沉痛:外在繁华尚在,但真正关乎民生与国本的东西,似乎反而被忽视了。这不是一般的怀古伤今,而是将城市观感提升为政治感慨,显示出作者并非纯粹逃世之士,而是有现实关怀的人。 “茫茫八表聊纵目,情知日近长安远”两句,写远眺而生的心理距离感极佳。“日近”是自然空间的直观感受,“长安远”则是政治空间与心理空间的综合体验,一近一远之间,透露出地方士人对朝廷的疏隔感,也折射出报国无门或理想难伸的复杂情绪。此后“白云浩荡飞鸟没,玉笙凄凉红纷晚”,以景结情,云、鸟、笙、晚色交织,构成苍茫而凄清的画面,极有宋人登临诗的清峭韵味。 尾段大量用典,格局更为开阔。梁王吹台、黄公酒垆、李杜、嵇阮,既是对古代文人名士风流的追怀,也是在借前贤映照当下。“高峰千载凛莫攀”点出人格理想的崇高不可及,而“与世相浊徒混混”则是对庸常同流的明确拒斥。最后数句以香草美人的洁净意象和“野服”对“华衮”的反衬,表明作者宁取清贫高洁,不慕显荣;“去梯熟复共君谋,杀马毁车从此遁”更把情绪推向决绝,具有强烈的姿态感。全诗由登楼游赏而至怀古伤时,再归结为自我人格的选择,层次分明,语言劲健,兼具空间张力、历史感和思想深度。

创作背景

从题目“十五日同登大慈寺楼得远字”看,这是一首与友人同游时即席分韵而作的古诗。“得远字”说明当时按韵赋诗,作者所分得的是“远”韵。大慈寺在成都素负盛名,其楼阁高敞,历来是登临眺望、宴集赋诗的重要场所。诗中“西南繁会惟此都”可知作者所见应是成都都会风貌;而“昔号富饶今已损”又说明诗人并非只为游观而来,他在繁华城市景象之中,同时感受到了世运与民生的衰损。 关于作者李薰,今可考材料不多,因此对其具体仕历与此诗写作年份不宜妄作坐实判断。但从诗中多处议论看,作者应当具备较强的现实关怀与士人自觉:一方面,他敏感地注意到城市繁盛之下的隐忧,提出“孰为君王爱基本”的追问;另一方面,他又借登高怀古,联想到李杜、嵇阮等前贤,以此反观自身处境,流露出对高洁人格的追慕和对浊世奔竞的厌倦。故此诗的创作背景,大体可以理解为一次节日或月半时分的寺楼登临雅集,作者在友朋唱和、纵目远眺之际,被西南名都的现实景象触动,因而写下这首兼具游赏、怀古、忧时与言志意味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