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花慢·送客》宋·张炎

南宋遗民漂泊心曲,以送别写尽江湖倦客的孤寂与故国之思


李彭老

折秦淮露柳,带明月、倚归船。

看佩玉纫兰,囊诗贮锦,江满吴天。

吟边。

唤回梦蝶,想故山、薇长已多年。

草得梅花赋了,棹歌远和离舷。

风弦。

尽入吟篇。

伤倦客、对秋莲。

过旧经行处,渔乡水驿,一路闻蝉。

留连。

漫听燕语,便江湖、夜语隔灯前。

潮返浔阳暗水,雁来好寄瑶笺。

人生感慨写景凄美含蓄吴越

注释

木兰花慢:词牌名,属长调慢词。

折秦淮露柳:在秦淮河畔折下沾着晨露的柳枝。古人折柳送别,寓意挽留。秦淮,南京的河流,常代指繁华之地。

佩玉纫兰:佩戴美玉,连缀兰草。比喻品德高洁,或指友人风雅。

囊诗贮锦:行囊中装满了诗稿和锦绣文章。形容文采斐然。

江满吴天:江水浩渺,与吴地的天空相接。吴天,泛指江南的天空。

梦蝶:典出《庄子·齐物论》,庄周梦蝶,后多指人生虚幻或梦境。此处指从送别的离愁别绪中唤回思绪。

想故山、薇长已多年:想起故乡山中的薇菜(野菜)已经生长多年。暗用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采薇而食的典故,表达归隐之思或对故园的怀念。

草得梅花赋了:写完了咏梅的辞赋。草,草拟,写作。

棹歌远和离舷:船夫的歌声远远地和着离别的船舷。棹歌,船歌。

风弦:指自然界的风声如弦乐。

伤倦客、对秋莲:感伤我这倦游之客,面对着秋日的莲花。

旧经行处:曾经游历经过的地方。

渔乡水驿:渔村和水路的驿站。

漫听燕语:随意地听着燕子的呢喃。漫,随意,徒然。

便江湖、夜语隔灯前:即便是身处江湖,夜晚隔着灯烛交谈(的时光也难再)。

潮返浔阳暗水:潮水退回浔阳,江水变得幽暗。浔阳,今江西九江,常出现在送别诗中(如白居易《琵琶行》)。

雁来好寄瑶笺:大雁飞来时,正好可以托它捎去美好的书信。瑶笺,对书信的美称。

译文

在秦淮河畔折下沾露的柳枝,带着天边明月,倚靠着归去的航船。看友人佩玉缀兰,行囊中满是诗篇锦绣,江水浩渺,弥漫着吴地的长天。在吟咏之间,唤回如蝶的梦境,想来故乡山中的薇菜,已生长了多年。写罢咏梅的辞赋,船歌远远地应和着离别的船舷。 风声如弦,尽数化入吟咏的诗篇。感伤我这倦游的客子,独对秋日的莲。经过往日曾游历的地方,渔村水驿,一路蝉声不断。徒然留恋,随意听着燕语呢喃,即便是江湖漂泊,夜来灯前共语的情景也已隔断。潮水退回浔阳,江水变得幽暗,待到大雁南飞,正好托它寄去我美好的信笺。

赏析

张炎此词《木兰花慢·送客》,是其晚年漂泊生涯中送别友人之作,词风在清空骚雅中融入深沉的身世之感和羁旅之愁。全词以送别为线索,将眼前之景、离别之情与身世飘零之感巧妙编织,意境苍凉而词笔婉转。 上片从送别场景起笔,“折秦淮露柳”点明地点与送别仪式,画面清冷。“佩玉纫兰,囊诗贮锦”以比兴手法赞美友人的高洁与才华,而“江满吴天”则拓开境界,气象宏阔。随后笔锋转入对自身境遇的感慨,“唤回梦蝶”暗用庄周典故,暗示人生如梦的虚幻感;“想故山、薇长已多年”则化用伯夷叔齐采薇之典,含蓄表达了对故国(南宋)的怀念与归隐不得的无奈,这是南宋遗民词人特有的黍离之悲。 下片着重抒写别后自身的孤寂与漂泊。“风弦”二字,将自然之声拟人化,融入词章,见出词人敏锐的感知。“伤倦客、对秋莲”,一个“倦”字道尽多年漂泊的疲惫,秋莲的意象更添萧瑟。途经旧地,“渔乡水驿,一路闻蝉”,以景写情,蝉鸣更显旅途孤寂。“漫听燕语”至“夜语隔灯前”,今昔对比,昔日灯前夜话的温馨与当下江湖独行的冷清形成强烈反差,虚实相生,情感深挚。结尾“潮返浔阳暗水,雁来好寄瑶笺”,化用浔阳典故,以潮退雁来寄托渺茫的期望,在黯淡的底色中留有一丝亮色,体现了词作含蓄蕴藉的艺术特色。 整首词结构严谨,情感层层递进,语言精炼而意象丰富,将送别的离愁、羁旅的孤寂与家国之痛融为一体,展现了张炎后期词作沉郁苍凉的风格,是理解其词心与时代背景的重要作品。

创作背景

这首《木兰花慢·送客》是宋末元初著名词人张炎的作品。张炎出身世家,其六世祖为南宋名将张俊,祖父张濡曾镇守独松关。南宋灭亡时,张濡因故被元人所杀,家产被抄没,张炎从此由贵公子沦为江湖漂泊的遗民。这一国破家亡的巨变,深刻影响了他的创作,使其词作多寓身世之感故国之思于清空婉约之中。 此词具体创作年份不详,但从词中“伤倦客”、“想故山、薇长已多年”等句推断,应作于其中年以后,长期漂泊于江南一带的时期。词题为“送客”,但抒写的重点并非单纯的离情,而是借送别之机,倾吐自己作为前朝遗民、江湖倦客的复杂心绪。词中“秦淮”、“吴天”、“浔阳”等地名,勾勒出其活动范围,也暗含了对江南故地的深深眷恋。当时的元朝统治已渐稳固,像张炎这样的南宋遗民,内心充满无法排遣的失落与孤寂,只能在诗词中寄托情怀。这首词正是在这样的个人与时代双重背景下孕育而成的,是解读宋元之际遗民文人心理世界的一扇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