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萼红》宋·张炎

南宋遗民词幽咽悲歌,清空骚雅中深寓家国之思


李彭老

过蔷薇。

正风暄云淡,春去未多时。

古岸停桡,单衣试酒,满眼芳草斜晖。

故人老、经年赋别,灯晕里、相对夜何其。

泛剡清愁,买花芳事,一卷新诗。

流水孤帆渐远,想家山猿鹤,喜见重归。

北阜寻幽,青津问钓,多情杨柳依依。

最难忘、吟边旧雨,数菖蒲、花老是来期。

几夕相思梦蝶,飞绕苹溪。

人生感慨写景凄美含蓄婉约

注释

一萼红:词牌名,双调一百零八字,有平韵、仄韵两体。此为平韵体。

风暄云淡:风和日暖,云彩疏淡。暄,温暖。

古岸停桡:在古老的河岸边停船。桡,船桨,代指船。

单衣试酒:穿着单衣,品尝新酒。点明时节已近初夏。

芳草斜晖:芳草萋萋,夕阳西斜。描绘暮春傍晚景色。

灯晕里、相对夜何其:在灯影朦胧中相对而坐,不知夜已多深。何其,多么,表疑问。

泛剡清愁:用王子猷雪夜访戴逵的典故,指乘兴访友的雅致与淡淡的愁绪。剡,剡溪。

买花芳事:指春日赏花游玩的乐事。

家山猿鹤:故乡的山水与猿鹤,代指故乡风物与隐逸生活。

北阜寻幽,青津问钓:在北面的山冈寻幽探胜,在清浅的渡口垂钓。描绘归隐后的闲适生活。

吟边旧雨:指昔日一起吟诗作赋的老朋友。旧雨,老朋友的代称。

数菖蒲、花老是来期:数着菖蒲花开的日子,约定重逢的日期。菖蒲花老,指端午时节。

梦蝶:用庄周梦蝶典故,指梦境虚幻。

苹溪:长满浮萍的溪流,或为具体溪名,泛指江南水乡。

译文

走过蔷薇花丛。正是风和日暖、云淡天青的时节,春天离去还不太久。在古老的河岸停船,换上单衣品尝新酒,满眼都是萋萋芳草与西斜的落日余晖。老朋友已经年老,经过多年赋诗离别,如今在朦胧的灯影里相对而坐,不知夜色已有多深。怀着雪夜访友般的清雅愁绪,追忆买花赏春的乐事,还有那一卷新写的诗篇。流水载着孤帆渐渐远去,想象着故乡的猿鹤,定会欢喜地迎接我重归故里。到北山寻访幽静,去清浅的渡口垂钓,多情的杨柳枝条依依。最难忘的是,昔日吟诗唱和的故友,我们数着菖蒲花开的日子,约定重逢的日期。多少个夜晚,相思之情化作梦蝶,飞绕在那长满浮萍的溪流之上。

赏析

《一萼红》是南宋遗民词人张炎的一首感怀之作,充分体现了其后期词作清空骚雅幽咽悲凉的艺术风格。词的上片以暮春傍晚为背景,通过“古岸停桡”、“单衣试酒”、“芳草斜晖”等一系列意象,勾勒出一幅色调温润却暗含时序流逝之感的画面。“故人老、经年赋别”点出人事沧桑,而“灯晕里、相对夜何其”的细节描写,则营造出一种朦胧迷离、相对无言的感伤氛围,将久别重逢的复杂心绪刻画得细腻入微。“泛剡清愁”用典含蓄,既指访友之兴,亦暗含世事变幻、前路茫茫的身世之悲。 下片笔锋一转,以“流水孤帆”启引归思,想象归隐故里后的闲适生活:“北阜寻幽,青津问钓”,辅以“多情杨柳依依”的景物烘托,看似恬淡超脱。然而,“最难忘、吟边旧雨”一句,将情感拉回现实,道出对故友的深切眷恋。约定以“菖蒲花老”为期,既富生活情趣,又暗含时光易老的隐忧。结尾“几夕相思梦蝶,飞绕苹溪”,化用庄周梦蝶典故,将无尽的思念托付于虚幻的梦境,意境空灵缥缈,余韵悠长,体现了张炎词“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的审美追求。全词在伤春怀人、思归念友的表层意绪下,深藏着故国之思身世飘零之痛,情感沉郁而表达含蓄,是宋末雅词的典范之作。

创作背景

此词创作于南宋灭亡之后,具体年份已不可详考,当属张炎晚年漂泊时期的作品。张炎出身世家,其六世祖为南宋名将张俊,祖父张濡、父亲张枢均为词人。宋亡时,其祖父被元人所杀,家产被抄没,张炎从此由贵公子沦为江湖遗民,开始了长达数十年的漫游与漂泊生涯。他北上元大都,失意南归,足迹遍及江浙等地,靠寄食、卖卜为生。这种国破家亡、人生巨变的经历,使其词风从早期的婉丽清空,转向后期的苍凉凄楚。 词中“想家山猿鹤,喜见重归”所流露的归隐之思,并非简单的田园向往,而是包含着对故国山河的深切眷恋与无法真正回归的精神苦闷。“吟边旧雨”所指,很可能包括王沂孙、周密、唐珏等与他经历相似的南宋遗民词人,他们在宋亡后结社唱和,以隐晦的笔触抒发亡国之痛,形成了独特的遗民词人群体。这首《一萼红》正是在这样的历史与个人背景下,将春暮之景、友朋之谊、身世之感与家国之恸融为一体,铸就的一曲幽咽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