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水墨罗汉》宋·佚名

宋代题画诗典范,以诗释画,禅意与山水意境交融的七言古风


李洪

大士神通超一切,果成道备栖觉地。

庞眉山立孰写真,水墨良因作游戏。

明窗棐几氎巾净,竹炉柏子香云细。

绦绳乍解目增明,短幅溪藤联数纸。

当年意匠寄高远,惨澹风云生眼底。

穹岩怪石随步奇,岳鬼蛮奴凛生意。

僧繇未貌锦幪像,道子曾罢长安市。

手携贝多口忘言,瓶瑩琉璃瞻舍利。

或嘿或语或慈威,亦蹑芒鞋将渡水。

天女献供颜如莲,结习自空花堕袂。

神閒态逸赞莫穷,墨妙笔精足珍秘。

萧然著我岩壑中,雁荡经行恍能识。

诗成倒挽两龙湫,不用韩公为画记。

七言古诗人生感慨僧道写景古迹

注释

大士:佛教对菩萨的尊称,此处指罗汉。

神通:佛教指通过修行获得的神奇能力。

果成道备:修行圆满,证得果位,具备一切道法。

栖觉地:安住于觉悟的境界。

庞眉山立:眉毛浓密如山峰耸立,形容罗汉威严的相貌。

水墨良因:以水墨画为媒介的善巧因缘。

棐几:用棐木(一种优质木材)制成的几案。

氎巾:细棉布制成的巾帕。

绦绳:丝带或绳索,此处指画卷的系绳。

溪藤:用浙江剡溪一带所产藤纸制成的画纸,质地优良。

意匠:艺术创作的构思与设计。

惨澹:同“惨淡”,指苦心经营、精心构思。

岳鬼蛮奴:山中的鬼怪和边地的奴仆,形容画中陪衬人物的奇特形象。

僧繇:张僧繇,南朝梁著名画家,以画佛像、龙著称。

锦幪像:用锦绣覆盖的佛像,代指华丽庄严的画像。

道子:吴道子,唐代画圣,曾于长安市上作画。

贝多:贝多罗树的叶子,古印度用以书写佛经,此处代指佛经。

瓶瑩琉璃:晶莹剔透的琉璃瓶。

舍利:佛教高僧圆寂火化后留下的结晶体,被视为圣物。

结习自空:佛教语,指烦恼习气自然空寂。

花堕袂:天女散花,花瓣落在衣袖上。

雁荡:雁荡山,位于浙江,以奇峰怪石闻名,常被视为仙境。

龙湫:雁荡山著名的大龙湫瀑布。

韩公:可能指唐代文学家韩愈,其文《画记》详细记述画作。

译文

罗汉的神通超越一切,修行圆满安住于觉悟之地。那浓眉如山耸立的威严相貌,是谁描绘得如此逼真?原来是用水墨作画的善巧游戏。明净的窗前,棐木几案和棉巾一尘不染,竹炉中柏子的香气如细云袅袅。解开画卷的丝绳,眼前顿时增辉明亮,短短的画幅由数张优质的溪藤纸联缀而成。当年画家的构思寄托着高远意境,苦心经营之下,风云仿佛在眼底生成。高耸的岩壁和怪异的石头随着脚步呈现奇观,山鬼与蛮奴的形象凛然富有生气。张僧繇未曾画出这般锦绣覆盖的庄严法相,吴道子也曾为画此景而停歇长安的市集。画中罗汉手携佛经,口忘言语,琉璃瓶晶莹剔透,供奉着舍利子。他们有的沉默,有的言语,有的慈祥,有的威严,也有脚穿草鞋正要渡水。天女献上供养,容颜如莲花般洁净,烦恼习气自然空寂,天花飘落衣袖。神态安闲,意态超逸,令人赞叹不尽,墨色精妙,笔法精湛,足以珍视秘藏。我仿佛萧然置身于画中的岩壑之间,恍然觉得能认出那是雁荡山的景致。诗成之后,意兴足以倒挽两处龙湫瀑布,已不需要韩公再为这幅画作记了。

赏析

这首《题水墨罗汉》是一首出色的题画诗,不仅生动再现了画作内容,更深入挖掘了其艺术神韵与宗教意蕴。全诗以铺陈手法细致描绘画中罗汉的种种形态与场景,从整体气象到局部细节,层层递进。开篇“大士神通超一切”先声夺人,奠定画作超凡脱俗的基调。诗中巧妙运用对比与烘托,如以“庞眉山立”写罗汉之威仪,以“竹炉柏子香云细”衬环境之清幽,以“岳鬼蛮奴”的“凛生意”反衬罗汉的主体地位。更精彩的是,诗人引入画史典故,“僧繇未貌”、“道子曾罢”,将眼前画作置于艺术史的坐标系中,盛赞其超越了前代大师,凸显了画作的独创性与艺术高度。对罗汉群像的刻画尤为精到,“或嘿或语或慈威,亦蹑芒鞋将渡水”,动静结合,神态各异,富有戏剧性和生活气息,打破了宗教造像的刻板感。结尾处“萧然著我岩壑中”,诗人将自己代入画境,实现了观者与艺术的交融,而“诗成倒挽两龙湫”的夸张想象,则赋予诗歌本身以磅礴力量,宣称诗歌的感染力已足以替代画记。整首诗语言凝练,意象丰富,既是对一幅水墨罗汉画的精湛解读,其本身也是一件充满禅意与画境的独立艺术品,体现了宋代文人诗画一体、追求象外之旨的审美趣味。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的具体年代与作者已不可考,但从其内容、风格及用典推断,应出自宋代文人之手。宋代是中国绘画艺术,尤其是文人画高度发展的时期,佛教题材的水墨画十分流行。罗汉画因其形象多变、可融入山水背景而备受文人画家青睐,出现了如贯休、李公麟等画罗汉的名家。此诗所题咏的画作,很可能是一幅融合了山水意境与人物神韵的水墨罗汉长卷。诗中提及“僧繇”(南朝)、“道子”(唐代)、“韩公”(可能指韩愈,唐代),显示出作者深厚的艺术史修养。将画境与“雁荡”山水相联系,则反映了宋代文人崇尚自然、在艺术中追求“可游可居”境界的审美倾向。此诗作为一首题跋诗,可能原本就书写在画作之上或之后,是宋代诗、书、画、印结合这一艺术形式的典型体现。它不仅是画的解说,更是画的延伸与升华,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艺术整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