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瑞岩示刘子厚》宋·李弥逊

南宋山水纪游名篇,于尘嚣外觅得清凉,在诗酒中抵达超然


李洪

肩舆转绿畴,跨浦蹑石梁。

暮投瑞峰宿,野色杂莽苍。

鱼盐海市隘,松竹山径凉。

解衣借僧庐,煮茗涤枯肠。

顿忘庚火争,秋色已侵床。

古戍此何夕,冠盖来徜徉。

一杯偶相属,荔丹咀冰霜。

哦诗兴清绝,天池看鹏翔。

五言古诗僧庐写景友情酬赠叙事

注释

肩舆:轿子,此处指乘坐轿子。

绿畴:绿色的田野。

跨浦蹑石梁:跨过水边,踏着石桥。浦,水边。蹑,踩踏。

暮投瑞峰宿:傍晚投宿在瑞岩山。瑞峰,即瑞岩山。

野色杂莽苍:原野的景色与苍茫的暮色交融在一起。莽苍,空旷无际的样子。

鱼盐海市隘:贩卖鱼盐的海边集市显得狭窄喧闹。隘,狭窄、拥挤。

松竹山径凉:松竹掩映的山间小路十分清凉。

解衣借僧庐:脱下外衣,借住在僧人的房舍。

煮茗涤枯肠:煮茶来洗涤干渴的肠胃。茗,茶。

顿忘庚火争:顿时忘记了夏日酷暑(庚火)的煎熬。庚火,指盛夏的炎热。

秋色已侵床:秋天的凉意已经漫到了床榻。侵,渐近、弥漫。

古戍此何夕:在这古老的戍楼之地,今夜是何夕?戍,边防地的营垒、城堡。

冠盖来徜徉:达官贵人们(或指与友人)来这里悠闲地游赏。冠盖,官员的冠服和车盖,代指官员。徜徉,闲游、安闲自在地步行。

一杯偶相属:偶然间举杯对饮。属,劝酒。

荔丹咀冰霜:品尝着丹红的荔枝,感觉像含着冰霜一样清凉甘甜。咀,品味。

哦诗兴清绝:吟诗的兴致清雅到了极点。哦,吟咏。

天池看鹏翔:(心境开阔)仿佛看到大鹏在天池翱翔。天池,寓言中的海。鹏翔,化用《庄子·逍遥游》中鲲鹏展翅的典故,喻志向高远或心境超脱。

译文

乘着轿子转过碧绿的田野,跨过水滨踏上石桥。傍晚投宿在瑞岩山,原野的暮色与苍茫的天色交融。贩卖鱼盐的海边集市喧闹拥挤,松竹掩映的山路却十分清凉。脱下外衣借宿僧房,煮一壶清茶洗涤旅途的干渴。顿时忘却了夏日的酷暑煎熬,秋日的凉意已悄然漫上床榻。在这古老的戍地,今夜是何等美好的夜晚?我与友人(刘子厚)在此悠闲游赏。偶然举杯对饮,品尝着丹红的荔枝,滋味如冰霜般清凉甘甜。吟诗的兴致清雅绝伦,心境开阔仿佛看到大鹏在浩瀚的天池自在翱翔。

赏析

《宿瑞岩示刘子厚》是宋代诗人李弥逊的一首纪游抒怀之作,生动记录了诗人与友人刘子厚同游瑞岩山并夜宿的经过,展现了从尘世喧嚣到山林清幽的空间转换,以及从炎夏烦扰到秋意沁人的心境变化,最终抵达一种超然物外的精神境界。 全诗以行程为线索,结构清晰。首四句写移步换景,从“绿畴”到“石梁”再到“瑞峰”,空间由平野转向山峦,时间由行旅转入投宿,“野色杂莽苍”一句巧妙地将视觉(野色)与感觉(莽苍)融合,奠定了苍茫暮色的基调。中间六句形成鲜明对比:“鱼盐海市隘”写山下人间的拥挤与喧闹,是世俗的、炎热的;“松竹山径凉”则立刻转入山中的清幽与凉爽,是出世的、宁静的。这一“隘”一“凉”,不仅是对比,更是诗人主观选择的体现。随后“解衣”“煮茗”的动作细节,充满生活气息与闲适情调。“顿忘庚火争,秋色已侵床”是全诗情感转换的关键句,诗人不仅身体感受到凉意,心灵也彻底从暑热烦扰中解脱出来,一个“侵”字将无形的秋意写得可触可感,极具感染力。 后六句转入与友人的夜游活动。“古戍”点出此地历史底蕴,而“冠盖徜徉”则暗含了与友人脱略形迹、不拘礼法的文人雅趣。对饮品荔,“咀冰霜”的比喻新奇贴切,既写出荔枝的清凉口感,又呼应了前文的“秋色”,将物质的享受升华为精神的清凉。结尾“哦诗兴清绝”直抒胸臆,而“天池看鹏翔”则运用庄子典故,将诗兴与思绪推向浩渺无垠的天地之间,实现了精神的彻底飞升与超脱。此句以虚写实,以想象之景收束全篇,意境陡然开阔,体现了宋代文人诗追求理想与哲思的倾向。 在艺术上,本诗语言清新流畅,对仗工稳(如“鱼盐”对“松竹”,“海市隘”对“山径凉”),善于通过对比和细节刻画营造意境。情感脉络从途中的劳顿,到山中的安顿,再到心灵的顿悟,层层递进,最终完成了一次从身体到精神的完美“清修”,充分展现了宋代士大夫寄情山水、追求内在超越的典型生活态度与审美情趣。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具体年份已不可详考。作者李弥逊是一位力主抗金、反对议和的官员,因忤逆权相秦桧而屡遭贬斥,晚年隐居福建连江。福建多山近海,瑞岩山(应在福建境内,具体地点有争议,一说在福州附近)正是兼具山海之胜的风景胜地。 这首诗的创作背景与诗人的仕途挫折隐居生活密切相关。在政治理想受挫后,李弥逊将更多情感寄托于自然山水与友朋交游之中。题目中的“示刘子厚”表明此诗是写给友人刘子厚的,记录了二人一次共同的游历。刘子厚其人虽生平不详,但从诗中“冠盖来徜徉”、“一杯偶相属”等句看,应是诗人的同道好友,或许同样是一位寄情山林的文人或官员。 此次瑞岩之游,发生在夏秋之交(“庚火争”指夏热,“秋色侵床”指秋凉)。诗人从喧闹的“鱼盐海市”步入清凉的“松竹山径”,这一空间转换也象征着他从纷扰的政坛与世俗生活中抽身,寻求心灵的宁静与慰藉。夜宿僧庐、煮茗哦诗,正是宋代文人典型的禅悦风尚与雅致生活的体现。诗中“顿忘庚火争”的解脱感,以及结尾“天池看鹏翔”的凌云之思,都隐约透露出诗人虽身处江湖之远,但内心仍保有高远志趣与超脱情怀,这与其刚直不阿的品性一脉相承。整首诗可视为诗人晚年生活与心境的一个生动切片,反映了南宋部分士大夫在时局艰难下的精神出路与生活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