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皮香鼎》宋·佚名

咏物言志的七古佳作,融香道、禅意与书斋雅趣于一体


李洪

南山长鬣五大夫,峨冠织翠华襟裾。

老藏山泽骨相臞,捐躯鼎鼐计不疏。

偶向寒窗伴腐儒,坦腹耸身止坐隅。

鼻观如与芝兰俱,非烟非雾时有无。

愧尔不及清庙瑚,窃蒙顾盼承吹嘘。

弥明不解世俗书,哑然尚能赋此乎。

我惭刘侯敢诋渠,明窗昼永勤三馀。

三生结习痛扫除,尚馀闻熏六凿俱。

篆烟起灭凌太虚,嗒然隐几兼忘吾。

七言古诗人生感慨含蓄咏物咏物抒怀

注释

南山长鬣五大夫:指松树。"五大夫"是秦代爵位,秦始皇封禅泰山时,曾避雨于松树下,因封其松为"五大夫"。此处借指松树。

峨冠织翠华襟裾:形容松树高大,树冠如高耸的帽子,枝叶繁茂如翠绿的华美衣襟。

骨相臞:形容松树树干苍劲、清瘦。臞,同"癯",清瘦。

捐躯鼎鼐:指松树被砍伐,身躯用于制作香炉(鼎鼐)。鼎鼐,古代炊器,此处指香炉。

坦腹耸身止坐隅:形容香炉(松皮所制)的形状,腹部平坦,身形耸立,安放在屋角。

鼻观如与芝兰俱:指焚香时,香气扑鼻,如同与芝兰等香草为伴。鼻观,佛教用语,指用鼻根观照,此处指闻香。

非烟非雾时有无:形容香烟袅袅,似烟非烟,似雾非雾,时有时无。

清庙瑚:宗庙中祭祀用的玉器,比喻珍贵、高洁之物。瑚,瑚琏,古代宗庙盛黍稷的玉制礼器。

弥明:指石鼎联句中的道士轩辕弥明,此处借指香炉或隐士高人。

刘侯:可能指唐代诗人刘禹锡,他曾参与石鼎联句。此处诗人自比。

三馀:指冬者岁之余,夜者日之余,阴雨者时之余,泛指空闲时间。

三生结习:佛教语,指多生多世积累的习气。

闻熏:佛教语,指听闻佛法而熏习善法。

六凿:指喜、怒、哀、乐、爱、恶等六情,泛指人的各种情感欲望。

篆烟:指香烟盘旋上升如篆字形状。

嗒然隐几兼忘吾:形容物我两忘的境界。嗒然,心境空虚、物我两失的样子。隐几,靠着几案。

译文

那南山上的苍松,曾被封为五大夫,树冠高耸如峨冠,枝叶翠绿似华服。它深藏山泽,枝干清瘦苍劲,却甘愿献身被制成香炉,这安排也算不得疏漏。偶然来到寒窗之下,陪伴我这腐儒,它坦腹耸身,静静安坐在屋角。焚香时,鼻间仿佛与芝兰为伴,那袅袅香烟非烟非雾,若有若无。我惭愧它不及宗庙里的玉瑚琏那般高贵,却承蒙它顾盼,承受它的香气吹拂。它像那不解世俗文字的道士弥明,难道还能哑然赋诗吗?我自愧不如刘侯,哪敢诋毁于它,只在明窗之下,昼长之时,勤于读书。多生累世的习气正痛加扫除,尚余这闻香熏习,与六情并存。看那篆字般的香烟起起灭灭,直上太虚,我嗒然倚靠几案,连自身都已忘却。

赏析

《松皮香鼎》是一首构思精巧、意蕴深远的咏物诗。全诗以松皮制成的香炉为吟咏对象,通过丰富的联想和象征,将物的形态、来历、功用与诗人的精神世界融为一体,展现了高超的托物言志艺术。 诗歌开篇即以典故切入,将香炉的前身——松树,比作秦始皇所封的"五大夫",赋予其高贵的历史底蕴。"峨冠织翠"的描绘,既写松树昔日的风采,也暗喻其内在的品格。"老藏山泽骨相臞,捐躯鼎鼐计不疏"两句,完成了从自然之松到人文之器的转变,"捐躯"一词饱含敬意,暗示这种转化是一种价值的升华而非毁灭。 中段聚焦香炉在书斋中的情景。"偶向寒窗伴腐儒"点明其与文人雅士的相伴关系。对香烟"非烟非雾时有无"的描写,空灵缥缈,极具禅意意境美。诗人自谦香炉不及"清庙瑚"贵重,却"窃蒙顾盼承吹嘘",在谦逊中表达了对这清雅伴侣的珍爱。引入道士轩辕弥明和诗人刘禹锡的典故,进一步增添了作品的文雅气息和历史厚重感,体现了以典入诗的娴熟技巧。 结尾部分,诗人的思绪从外物转向内心修养。"明窗昼永勤三馀"是传统的书生写照,而"三生结习痛扫除,尚馀闻熏六凿俱"则透露出佛道思想的影响,试图在焚香静坐中涤荡尘虑,熏习善性。最终,"篆烟起灭凌太虚,嗒然隐几兼忘吾",将视觉(篆烟)、空间(太虚)与心境(忘吾)完美结合,达到了物我两忘、天人合一的至高境界。整首诗语言凝练,意象迭出,由物及人,由实入虚,层层递进,在咏物中寄寓了文人追求高洁、向往超脱的精神理想,是宋代文人雅趣文化哲理思考的典型体现。

创作背景

这首诗的创作背景与宋代士大夫的书斋文化香道文化密切相关。宋代是香文化发展的鼎盛时期,用香、品香成为文人雅士日常生活和精神修养的重要组成部分。香炉、香具不仅是实用器物,更是承载审美意趣和文化品位的雅物。以松、竹、梅等具有高洁象征的植物材料制作文房清供,如松皮炉、竹根杯等,是当时的一种风尚。 诗中提到的"弥明"、"刘侯",典出韩愈《石鼎联句诗序》,记载了道士轩辕弥明与进士刘师服、校书郎侯喜(诗中合称"刘侯")以石鼎为题联句的故事。此事在文人中传为佳话,成为才思敏捷、超越世俗的象征。作者引用此典,意在将眼前的松皮香炉比拟为那位不解世俗书却诗才横溢的高士,增添了作品的文雅格调与历史联想。 从内容推断,此诗应是一位宋代文人(或后世仿宋风格者)于书斋焚香静坐时有感而作。它反映了在儒释道思想交融的背景下,文人通过品香、赏器来涤虑净心、追求精神超脱的普遍心态。诗中"三生结习"、"闻熏"、"嗒然忘吾"等语,明显带有佛道哲学的痕迹,体现了宋代文人将日常生活艺术化、哲理化的典型倾向。作品虽未署名,但其深厚的文化内涵和娴熟的诗艺,使其成为一首优秀的托物言志的文人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