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嘉倦雨遣兴有怀浙右兄弟二十韵》宋末·林景熙

遗民诗人的雨夜长吟,四十句排律写尽羁旅孤寂与手足深情


李洪

南国地卑湿,兼旬雨不停。

气昏江练白,云蔽石崖青。

倦听涔涔霤,全遮渺渺汀。

柳低齐户牖,竹密亚窗棂。

坏壁蜗成字,衡门犬守扃。

莓苔侵座榻,鸟雀聚寒厅。

攲卧淮南枕,淋漓座右铭。

向空书咄咄,搔首叹星星。

乳燕穿帘入,子规和恨听。

消忧须酒圣,破睡问茶经。

异俗徒鸡卜,乡书赖鹊灵。

莼羹怀笠泽,鹤唳忆华亭。

旅梦惊蝴蝶,原情念鹡鸰。

弹冠即台阁,通籍在朝廷。

徼福成虚诞,忘机契杳冥。

蛙喧私鼓吹,蚊斗幻雷霆。

药裹开空笼,山泉汲小瓶。

研蜍临古茧,香篆读黄庭。

林屋连苍弁,松根长茯苓。

江湖长在眼,何日遂扬舲。

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写景凄美含蓄

注释

东嘉:温州古称,作者林景熙的故乡。

浙右:指浙江西部,此处代指作者的兄弟或亲友所在之地。

二十韵:指本诗为排律,共二十个韵脚,四十句。

地卑湿:地势低洼潮湿。

兼旬:二十天,泛指多日。

江练白:化用谢朓“澄江静如练”句,形容江水如白练,因雨气昏蒙而显白茫茫一片。

涔涔霤:雨水连续滴落的声音。

渺渺汀:远处模糊不清的沙洲。

亚窗棂:低垂至窗棂。亚,通“压”,低垂。

蜗成字:蜗牛爬过墙壁留下的黏液痕迹如同文字。

衡门:横木为门,指简陋的居所。

犬守扃:狗看守着门户。扃,门闩。

淮南枕:典出《淮南子》,传说淮南王有仙枕,枕之可游仙。此处指倦卧。

座右铭:本指置于座位右侧用以自警的文字,此处指被雨水淋漓。

书咄咄:典出《世说新语》,殷浩被罢官后终日书空作“咄咄怪事”四字,表达失意与不解。

叹星星:感叹白发早生。星星,指白发。

子规:杜鹃鸟,啼声凄苦,似“不如归去”。

酒圣:指酒。

茶经:唐代陆羽所著《茶经》,此处代指茶。

鸡卜:古代南方用鸡骨占卜的习俗。

鹊灵:喜鹊报喜,古人认为鹊噪预示家书将至。

莼羹:用莼菜做的羹,典出《晋书·张翰传》,张翰因思吴中莼羹、鲈鱼脍而辞官归乡。

笠泽:太湖的别称,亦泛指吴地。

鹤唳:鹤鸣。

华亭:古地名,在今上海松江,陆机故里。陆机临刑前叹“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后用作怀念故土或仕途险恶之典。

旅梦惊蝴蝶:化用庄周梦蝶典故,表达人生如梦、漂泊不定之感。

鹡鸰:鸟名,《诗经·小雅·常棣》有“脊令在原,兄弟急难”句,后以“鹡鸰”比喻兄弟。

弹冠:弹去冠上灰尘,准备出仕。

台阁:指中央朝廷的高官。

通籍:指记名于门籍,可以进出宫门,意为在朝为官。

徼福:祈求福分。

忘机:忘却机巧功利之心,心境淡泊。

蛙喧:蛙声聒噪。

私鼓吹:私自的仪仗乐队,形容蛙声如鼓乐。

药裹:药包。

研蜍:研磨墨锭。蜍,指蟾蜍形的砚滴或墨锭。

古茧:指古旧的纸张或书卷。

香篆:一种形似篆文的盘香。

黄庭:指道教经典《黄庭经》。

林屋:林间屋舍。

苍弁:青黑色的山。弁,古代的一种帽子,此处形容山形。

茯苓:一种药用菌类,多寄生于松根。

扬舲:开船,扬帆远行。舲,有窗的小船。

译文

南方之地低洼潮湿,连绵阴雨二十日不曾停歇。水气昏蒙,江面如白练茫茫一片;乌云遮蔽,石崖泛着青黑。倦听那雨水涔涔滴落的声音,远处的沙洲完全被雨幕遮掩。柳枝低垂,齐平了门窗;竹丛茂密,低压着窗棂。残破的墙壁上,蜗牛爬行留下字迹般的黏液;简陋的门户前,家犬忠实地看守着门闩。莓苔侵占了坐榻,鸟雀聚集在清冷的厅堂。我斜靠着倦卧,如同枕着淮南仙枕;座右铭牌也被雨水淋漓打湿。向着空中书写‘咄咄怪事’,搔首感叹白发早生。乳燕穿帘飞入,杜鹃鸟的啼声伴着愁恨传来。要消解忧愁,须得依赖酒中圣贤;要破除睡意,还得请教茶道经典。此地异俗,徒然盛行鸡骨占卜;盼望家书,只能依赖喜鹊报喜的灵验。我怀念着故乡太湖的莼羹,耳边仿佛响起华亭的鹤唳。漂泊的梦境常被惊醒,如同庄周梦蝶;思念兄弟的本情,让我想起《诗经》中急难的鹡鸰。兄弟们想必已弹冠相庆,身居台阁高位;记名宫籍,在朝廷为官。而我祈求福分终成虚妄,忘却机心却契合了幽远的天道。蛙声喧闹,如同私自奏响的鼓吹;蚊群争斗,仿佛幻化出的雷霆。打开空空的药笼,汲取山泉注入小瓶。研磨墨锭,临写古旧的纸张;点燃盘香,诵读道家的《黄庭经》。林间屋舍连接着苍翠的山峦,松根之下生长着茯苓。江湖始终在眼前浮现,何时才能扬帆启程,归去与你们相聚?

赏析

《东嘉倦雨遣兴有怀浙右兄弟二十韵》是宋末遗民诗人林景熙的一首五言排律,堪称其羁旅怀乡、感时伤世情感的代表作。全诗以“倦雨”为背景,通过四十句的铺陈,构建了一个潮湿、阴郁、孤寂的物理与心理空间,并在此空间中展开对故乡、兄弟的深切思念,以及对自身处境的复杂感喟。 艺术上,本诗最显著的特点是情景交融典故密集。开篇即以“地卑湿”、“雨不停”定下全诗灰暗压抑的基调,随后“江练白”、“石崖青”、“柳低”、“竹密”、“蜗成字”、“苔侵榻”等一系列意象层层叠加,将南方梅雨季节的潮湿闷热与环境的破败荒凉刻画得淋漓尽致。这不仅是客观景物描写,更是诗人内心孤寂苦闷的外化。诗中典故的运用炉火纯青,如“书咄咄”暗含对时局与个人命运的困惑不平,“莼羹”、“鹤唳”抒写浓烈的乡愁与仕隐矛盾,“鹡鸰”则直指手足深情,使个人情感获得了深厚的历史文化支撑,内涵丰富而含蓄。 结构上,本诗遵循排律规范,对仗工整,韵脚绵密,展现了诗人高超的律诗技艺。从听雨、观景,到独处、怀人,再到自我排遣与终极叩问,情感脉络清晰而富有层次。尾联“江湖长在眼,何日遂扬舲”,以问句作结,将无尽的归思与漂泊的无奈推向高潮,余韵悠长。整首诗在沉郁顿挫的笔调中,交织着对亲情的渴望、对故土的眷恋、对宦途的疏离以及对宁静生活的向往,深刻体现了宋末遗民诗人身处易代之际的复杂心境与高超的艺术造诣。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宋末元初之际,具体时间可能在元朝统治已稳固之后。作者林景熙(1242-1310),字德阳,号霁山,温州平阳人。他于南宋咸淳七年(1271年)进士及第,曾任泉州教授、礼部架阁等职。宋亡后,他坚守气节,隐居不仕,以遗民身份终老,是著名的爱国诗人。 本诗题为“东嘉倦雨遣兴有怀浙右兄弟”,点明了创作地点(东嘉,即温州)、环境(倦雨)、目的(遣兴、怀人)和对象(浙右兄弟)。当时,林景熙很可能正隐居故乡或漂泊浙南,而他的兄弟或亲友则可能身处浙江西部(浙右),或许已在元朝为官(诗中“弹冠即台阁”或为想象之词,亦可能有所指)。连绵的阴雨勾起了诗人强烈的羁旅之感和思亲之情,更触发了他在江山易主、故国沦亡后的身世飘零之痛与精神苦闷。诗中“向空书咄咄”的失意,“莼羹怀笠泽”的乡愁,以及“忘机契杳冥”的试图超脱,都深深打上了时代剧变与个人抉择的烙印。这首诗不仅是私人情感的抒发,也折射出一代遗民在历史夹缝中的生存状态与心灵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