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永弟寄都下大雪律诗》宋·刘克庄

南宋咏雪长篇力作,江湖诗派博学铺陈的典范,兄弟酬和间的雄浑雪世界


李洪

快雪频占瑞,饕风并助豪。

白银天上阙,组练浙江涛。

拓地龙沙远,瞻山群玉高。

齐宫延孟叟,楚些诵离骚。

绝塞绵应折,深闺茧独缫。

半穿东郭履,尽落汉臣旄。

光射埋丰剑,铦藏切玉刀。

月楂迷犯斗,嵌洞漫寻嶆。

禅几巾翻氎,书帷册散绦。

诗盟频败北,酒醵屡逋逃。

客去毡铺坐,梅颦萼尚彫。

圆坛足圭邸,夜猎满弓韬。

阿阁来仪凤,沧溟复断鳌。

三英陪兔苑,五骑聚神皋。

蠖屈深拳局,龟肠更郁陶。

乌饥声嚄嚄,狐听响溞溞。

渔父拥蓑笠,园公扶桔槔。

翩翾振鹭集,排拶孔鸾翱。

内集诗联谢,回风舞逐曹。

鹄鲜形诮鹜,狐白袖垂羔。

素发瞻商皓,粉袍踵弁髦。

蓝关无去马,剡曲有回舠。

佛刹璎鬘坠,仙庭鹳鹤号。

寂寥閒自适,澹泊喜相遭。

目眩花空委,头童手独搔。

观空翻贝叶,瀹茗侍方袍。

家窭羹忧絮,宾稀釜肯轑。

投人真拱璧,属和秃纤毫。

梦到湖边寺,重寻观里桃。

东郊宜择胜,联骑许追遨。

七言律诗兄弟写景冬景友情酬赠

注释

子永弟:指作者的弟弟刘子永。都下,指京城临安(今杭州)。

快雪:畅快的大雪。占瑞,占卜祥瑞。

饕风:指暴风、大风。饕,贪食,此处形容风势猛烈。

白银天上阙:形容大雪纷飞,如同天上的宫阙洒下白银。

组练浙江涛:组练,指精兵穿的白色丝帛衣甲。此处形容大雪覆盖下的钱塘江(浙江)波涛,如同披甲的军队。

龙沙:泛指塞外沙漠之地。

群玉:传说中西王母所居的仙山,此处形容雪山。

齐宫延孟叟:用战国时齐宣王在稷下学宫礼遇孟子(孟轲)的典故,比喻雪天闭门读书。

楚些诵离骚:楚些(suò),楚辞的代称,因《招魂》句尾多用“些”字。离骚,屈原代表作。此句指在雪天吟诵楚辞。

绝塞绵应折:绝塞,极远的边塞。绵,指征衣的棉絮。折,冻断。

深闺茧独缫:深闺,指女子居所。茧独缫,独自缫丝,暗用“雪似茧丝”的比喻,也寓含思念远人之意。

东郭履:用《史记·滑稽列传》东郭先生“履有上无下,行雪中,足尽践地”的典故,形容雪中行路的窘态。

汉臣旄:汉臣,指汉代出使匈奴的苏武。旄,节旄,使节信物。苏武牧羊时,节旄尽落。此处形容大雪覆盖使节。

埋丰剑:用丰城剑气冲斗牛的典故,形容雪光掩埋了宝剑的光芒。

切玉刀:传说中锋利的宝刀,可切玉。铦(xiān),锋利。

月楂迷犯斗:月楂,传说中往来天河的木筏。犯斗,指汉代张骞乘槎至天河遇牵牛星的传说。形容大雪迷茫,遮蔽星斗。

禅几巾翻氎:禅几,僧人坐禅的几案。氎(dié),细棉布。形容雪落禅巾。

书帷册散绦:书帷,书斋的帷幕。绦(tāo),丝带。形容书册的丝带在风中飘散。

诗盟频败北:诗盟,诗人结社唱和。败北,指诗思枯竭,难以唱和。

酒醵屡逋逃:酒醵(jù),凑钱聚饮。逋逃,拖欠、逃避。指因雪天而聚会饮酒常有人缺席。

梅颦萼尚彫:梅花皱眉,花萼尚在凋零。彫,同“凋”。

圭邸:圭,玉制礼器,上尖下方。邸,底部。形容雪堆积如圭状。

弓韬:装弓的袋子。形容雪覆盖了猎弓。

阿阁来仪凤:阿阁,四面有檐的楼阁。仪凤,凤凰来仪,祥瑞之兆。

沧溟复断鳌:沧溟,大海。断鳌,神话中女娲断鳌足以立四极。形容雪势宏大,仿佛能改变天地。

三英陪兔苑:三英,三位英才。兔苑,即梁园,汉代梁孝王的园林,文人雅集之地。

五骑聚神皋:五骑,五位骑士。神皋,神明所居之地,亦指京畿。

蠖屈深拳局:蠖(huò)屈,尺蠖弯曲身体。拳局,蜷曲。形容天寒人蜷缩。

龟肠更郁陶:龟肠,古人认为龟以息为食,肠子细小,比喻饥饿或愁肠。郁陶,忧思积聚。

乌饥声嚄嚄:嚄嚄(huò),乌鸦饥饿的叫声。

狐听响溞溞:溞溞(sāo),象声词,形容雪落或狐行之声。用“狐听冰”典故,形容谨慎。

桔槔:井上汲水的工具。

翩翾振鹭集:翩翾(xuān),轻快飞翔的样子。振鹭,振翅的白鹭,比喻贤士或雪片。

排拶孔鸾翱:排拶(zā),拥挤。孔鸾,孔雀和鸾鸟。形容大雪纷飞如群鸟翱翔。

内集诗联谢:用东晋谢安雪天与子侄辈讲论文义,咏“白雪纷纷何所似”的典故(《世说新语》)。

回风舞逐曹:可能指雪花如回风舞雪,或暗用曹植《洛神赋》“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鹄鲜形诮鹜:鹄(hú),天鹅。鲜,鲜明洁白。诮(qiào),讥笑。鹜,野鸭。形容白雪使天鹅更显洁白,野鸭相形见绌。

狐白袖垂羔:狐白,狐腋下的白毛皮,极珍贵。羔,羔羊皮。形容身着贵重裘衣。

素发瞻商皓:商皓,指商山四皓,秦汉之际的四位隐士,须眉皆白。素发,白发。

粉袍踵弁髦:粉袍,白色袍服。踵,跟随。弁髦(biàn máo),古代男子成年行冠礼后即弃之不用的黑布冠和幼童垂发,比喻无用之物。此处或指雪覆冠帽。

蓝关无去马:用韩愈《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雪拥蓝关马不前”诗意。

剡曲有回舠:剡(shàn)曲,剡溪弯曲处,用王子猷雪夜访戴“乘兴而行,兴尽而返”典故。舠(dāo),小船。

璎鬘:璎珞和鬘饰,佛菩萨身上的装饰,比喻雪花。

瀹茗侍方袍:瀹(yuè)茗,煮茶。方袍,僧衣,代指僧人。

家窭羹忧絮:窭(jù),贫穷。羹忧絮,用“雪中送炭”反义,担忧食物如雪中飞絮般稀少。

釜肯轑:釜,锅。轑(lǎo),通“燎”,烧。指锅肯烧火做饭,形容有客来。

投人真拱璧:投人,寄赠给人。拱璧,两手合抱的大玉,喻极珍贵。指弟弟寄来的诗作珍贵。

属和秃纤毫:属(zhǔ)和,唱和。秃纤毫,写秃了毛笔,形容费力唱和。

观里桃:用刘禹锡《再游玄都观》“桃花净尽菜花开”诗意,或指道观景色。

联骑许追遨:联骑,并马而行。追遨,追随遨游。

译文

畅快的大雪频频被视为祥瑞,猛烈的寒风更助长了它的豪迈气概。如同白银从天宫倾泻而下,又像披甲的精兵布满了钱塘江的波涛。大雪拓展开去,远至塞外龙沙;举目望去,群山都变成了琼玉般的高峰。雪天里,可以像齐宣王礼遇孟子那样闭门读书,也可以吟诵楚辞《离骚》。遥远的边塞,征衣的棉絮恐怕都要冻断;深闺之中,女子正独自缫着如雪的白丝。有人像东郭先生一样,穿着破鞋在雪中跋涉;节旄像苏武当年那样,被大雪尽数覆盖。宝剑的光芒被雪光掩埋,锋利的切玉刀也收敛了锋芒。大雪迷茫,让人辨不清乘槎上天的星斗;积雪填满了山洞沟壑。禅师的几案上,头巾翻动着细棉布;书斋的帷幕边,书册的丝带随风飘散。诗人结社唱和,我却屡屡诗思枯竭;朋友凑钱饮酒,也常有人因雪缺席。客人走后,我独自坐在铺着毡毯的地方,看见梅花皱眉,花萼仍在凋零。圆坛上积满了圭玉状的雪,夜猎的弓也装满了雪的韬套。楼阁上仿佛有凤凰来仪,大海中又似有巨鳌被斩断。三位英才陪伴在兔苑,五位骑士聚集在神皋。人们像尺蠖一样深深蜷缩,愁肠如龟肠般更加郁结。乌鸦饥饿地嚄嚄叫,狐狸谨慎地行走发出溞溞响。渔父拥着蓑衣斗笠,园公扶着汲水的桔槔。雪花轻快地飞舞,如白鹭聚集;密密麻麻地飘落,似孔鸾翱翔。像谢安家族一样在室内联诗,雪花如回风般追逐舞动。洁白的天鹅讥笑野鸭的污浊,穿着狐白裘的人袖口垂着羔羊皮。仰望那白发,令人想起商山四皓;身着白袍,仿佛追随那无用的弁髦。蓝关被雪阻塞,没有马能前行;剡溪的曲岸,却有回返的小舟。佛寺的璎珞装饰如雪花坠落,仙庭的鹳鹤在号叫。在这寂寥中我闲适自得,淡泊中欣喜有此境遇。眼花缭乱,看雪花空自飘落;头发稀疏,独自用手搔头。观想空性,翻阅着贝叶经;煮好香茗,侍奉着方袍僧。家境贫寒,担忧羹汤稀薄如絮;宾客稀少,锅子才肯为来客烧热。弟弟寄来的诗作真是无价拱璧,我为了唱和几乎写秃了笔毫。梦中到了西湖边的寺庙,重新寻找道观里的桃花。待到东郊雪晴,正宜选择胜景,让我们并马联骑,一同追游遨赏。

赏析

刘克庄这首《子永弟寄都下大雪律诗》是一首规模宏大、用典繁富、意境开阔的咏雪长律,充分展现了南宋后期江湖诗派领袖的博学才情铺陈功力。全诗以“快雪”起笔,定下豪迈基调,随即通过“白银阙”、“组练涛”、“龙沙”、“群玉”等一系列雄奇比喻,从天上到地下,从江南到塞北,构建了一个浩瀚无垠的冰雪世界,极具空间张力。诗中大量运用典故,如“东郭履”、“汉臣旄”、“蓝关马”、“剡溪舟”、“谢家咏雪”、“梁园聚贤”等,几乎句句有来历,将历史人物、文学故事与眼前雪景巧妙融合,体现了作者深厚的学养储备和“以才学为诗”的创作倾向。这种密集用典并非堆砌,而是服务于意境的营造和情感的抒发,使雪的意象承载了丰富的历史文化内涵。 在艺术手法上,诗人采用了多角度铺叙。既有“光射埋丰剑”的视觉描写,也有“狐听响溞溞”的听觉捕捉;既有“禅几巾翻氎”的静态细节,也有“翩翾振鹭集”的动态摹写;既写“绝塞”、“深闺”的边愁闺怨,也写“内集诗联”、“联骑追遨”的文士雅趣。这种全方位、立体化的描绘,将一场大雪对社会各层面、自然各物象的影响刻画得淋漓尽致。诗的后半部分,情感由外部的雄豪壮观,逐渐转向内在的“寂寥閒自适”与“澹泊喜相遭”,在雪天的清冷孤寂中,诗人找到了读书、品茗、参禅、梦游的精神寄托,最终以期待雪后联骑遨游作结,情绪复归明朗。整首诗结构严谨,收放自如,语言精炼而意象密集,堪称宋代咏雪诗中的长篇力作,充分体现了刘克庄诗歌“援据该博,义理融彻”的特色。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具体年份不详,是刘克庄收到其弟刘子永从都城临安(今杭州)寄来的一首咏大雪的律诗后,所作的酬和应答之作。刘克庄作为南宋后期文坛巨擘,江湖诗派的代表人物,一生经历宋宁宗、理宗、度宗三朝,虽仕途坎坷,屡遭贬斥,但始终保持着旺盛的创作力和广泛的交游圈。其诗歌题材广泛,尤其擅长长篇律诗和咏物诗。 南宋都城临安地处江南,大雪并非年年可见,一旦降下便往往成为文人墨客吟咏的题材。弟弟从京城寄诗,触发了刘克庄的创作灵感。诗中“浙江涛”、“剡曲”、“湖边寺”(可能指西湖边寺庙)等地名,均指向江南地域特色。同时,诗中大量运用汉代苏武、唐代韩愈等历史人物的雪中典故,以及《世说新语》中谢氏家族的雅集故事,既是对眼前景物的艺术加工,也暗含了作者对历史与现实的某种观照。刘克庄所处的时代,南宋国势日衰,外部面临蒙古(元)的巨大压力。诗中“绝塞绵应折”、“龙沙远”等句,或许在咏雪之外,也隐约流露出一丝对边关形势的忧虑。而诗末“联骑许追遨”的期盼,则是在个人闲适情怀中,保留了一份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这首诗的创作,既是兄弟间的文学切磋,也是刘克庄在特定历史环境下,借咏雪以抒怀、展才学、寄感慨的典型例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