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雪》宋·梅尧臣

长篇咏雪力作,铺陈万千雪态,融羁旅之思于浩瀚典故与自然奇观


李洪

寂寞江村客,弥漫大雪天。

愁云纷密羃,虚籁极饕颠。

坐听天窗落,时将书幌褰。

胎禽羞洁白,閒客失明鲜。

势急鹅毛堕,寒欺雁翅翩。

鼠形方诮璞,蜡貌遽摧鞭。

鲛室绡盈轴,阳公玉种田。

蝶衣匀腻粉,蚕茧剥吴绵。

近柳横飞絮,穿榆并坠钱。

后庭迷玉树,清禁覆花砖。

帝子剪湘水,铜仙泣泪铅。

银床漫辱井,粉水媚房川。

繁丽真难比,萦盈似乞怜。

玉京楼十二,金界地三千。

秦国占乌白,辽东献豕豜。

尺围飘洛浦,席大记幽燕。

忆昨逢残腊,呈祥庆有年。

冷侵东郭履,寒逼广文毡。

喜极埙篪和,吟馀盐絮联。

长城归大阮,巨轴属群贤。

思跨蓝关马,将乘剡曲船。

恨拘崇让里,思逸灞桥边。

斟酒觞慵举,烹茶鼎旋煎。

寻盟淡生活,冻笔尚如椽。

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写景冬景友情酬赠

注释

腊雪:腊月(农历十二月)所下的雪。古人认为腊雪有杀虫保温、预兆丰年的作用。

寂寞江村客:诗人自指,客居在寂静江边村落的人。

愁云:阴云密布,如同含愁。

密羃:密集覆盖。羃,覆盖。

虚籁:指风声。籁,从孔穴中发出的声音,泛指自然界的声响。

饕颠:形容风声猛烈、狂乱。饕,贪食,引申为猛烈。

书幌褰:撩起书斋的帷幔。褰,撩起,揭起。

胎禽:指鹤。传说鹤为胎生,故称。此处泛指禽鸟。

閒客:闲散之人,诗人自指。

明鲜:明亮鲜艳的色彩。

鼠形方诮璞:用“鼠璞”典故。未腊的老鼠称“鼠”,腊后称“璞”。此处形容雪团如未腊之鼠,又似未经雕琢的玉璞,形态朴拙。诮,讥讽。

蜡貌遽摧鞭:形容雪如蜡像,又似被摧折的鞭子。遽,急速。

鲛室绡盈轴:用鲛人泣珠成绡的典故,形容雪花纷飞如洁白的绡纱铺满天地。轴,卷轴,喻天地。

阳公玉种田:用“玉田”典故。传说杨伯雍种石得玉。此处形容雪覆田野,如同种下白玉。阳公,或指杨伯雍。

蝶衣:蝴蝶的翅膀。

吴绵:吴地所产的丝绵,以洁白柔软著称。

穿榆并坠钱:雪花穿过榆树,如同榆钱一同坠落。

后庭迷玉树:用陈后主《玉树后庭花》典故,形容雪中树木如玉树琼枝,令人迷醉。

清禁覆花砖:皇宫(清禁)中的花砖被雪覆盖。

帝子剪湘水:用湘妃(帝子)的典故。传说舜帝二妃泪洒竹上成斑。此处形容雪花如剪碎的湘水,又似泪痕。

铜仙泣泪铅:用汉武帝金铜仙人典故。魏明帝迁铜人时,铜人潸然泪下。此处形容雪粒如铜仙的铅泪。

银床漫辱井:用“辱井”典故。指陈后主与张丽华避隋兵的景阳井。银床,井栏。漫,弥漫。形容雪覆盖井栏。

粉水媚房川:形容雪水如粉,使房川(泛指屋舍河流)显得妩媚。

玉京楼十二:道教称天帝所居之处为玉京,有十二楼台。此处形容雪中楼阁如仙境。

金界地三千:佛教称佛土有三千大千世界。金界,佛寺。此处形容雪世界广阔无垠。

秦国占乌白:典故不详,或指秦地占卜乌鹊与白雪的吉凶。

辽东献豕豜:用“辽东豕”典故,比喻少见多怪。豕,猪;豜,大猪。此处或指雪中事物变得奇异。

尺围飘洛浦:形容大雪片在洛水之滨飘飞。尺围,形容雪片大。

席大记幽燕:用“燕山雪花大如席”诗意,形容幽燕之地雪大。

东郭履:用东郭先生“履有上无下”的典故,形容雪天寒冷,鞋子破旧。

广文毡:用郑虔(曾任广文馆博士)生活清苦的典故,形容天寒地冻。

埙篪和:埙和篪两种乐器合奏,声音和谐,比喻兄弟或朋友情谊融洽。

盐絮联:用谢道韫“未若柳絮因风起”咏雪典故,指联句咏雪。

长城归大阮:称赞某位贤士(大阮,指阮籍,此处喻才士)的诗文如长城般雄壮。

巨轴属群贤:长篇诗作(巨轴)属于诸位贤才。

蓝关马:用韩愈“雪拥蓝关马不前”诗意,指雪中行路艰难。

剡曲船:用王子猷雪夜访戴“乘兴而行,兴尽而返”的典故,指雪中乘舟的雅兴。剡曲,剡溪。

崇让里:里巷名,可能指友人居住或聚会之地。

灞桥边:长安灞桥,古人送别折柳之处,也是诗人驴背寻诗之地,此处指诗思逸兴。

冻笔尚如椽:笔虽冻住,仍大如椽笔,形容诗兴豪迈,文思不减。椽,椽子,喻大手笔。

译文

我这位寂寞的江村客子,正逢大雪弥漫的腊月天。愁云层层密密地笼罩,风声在虚空中狂乱到了极点。我坐着聆听雪从天窗飘落,不时撩起书斋的帷幔向外观看。连仙鹤都羞于比拟这洁白,我这闲散之人也失去了鲜亮的容颜。雪势急促如鹅毛坠落,寒气欺人让雁翅都难以翩跹。雪团形状好似未腊的老鼠和未经雕琢的玉璞,又像蜡像和突然折断的鞭。雪花纷飞如鲛人织就的绡纱铺满天地,又如阳公在田野种下了白玉一片。像蝴蝶翅膀匀施了腻粉,又似剥开的蚕茧露出吴绵。靠近柳树看像横飞的柳絮,穿过榆树又如铜钱并坠眼前。后庭的树木成了令人迷醉的玉树,宫禁的花砖被白雪全然覆掩。像是帝子剪碎了湘江水,又似铜仙流下的点点泪铅。银饰的井栏弥漫在辱井之上,如粉的雪水让房川显得娇媚无限。这繁复华丽的景象实在难以比拟,雪花萦回飘落仿佛在向人乞怜。楼阁如天帝玉京的十二楼,雪界如佛国三千世界般浩瀚。让人想起秦国占卜乌白的故事,又似辽东人献上奇异的大猪那般。尺围大的雪片在洛浦飘飞,席大的雪花让人记起幽燕。回忆昨日正逢残腊时节,天降祥瑞预兆着丰收之年。寒冷侵入东郭先生破旧的鞋履,寒气直逼广文博士单薄的毛毡。欢喜至极与友人如埙篪般唱和,吟咏之余效仿谢家盐絮相联。雄壮的诗篇归于大阮那样的才子,长篇巨制属于在座的诸位群贤。真想跨上能过蓝关的骏马,又欲乘上剡溪访戴的舟船。可恨拘束在这崇让里中,诗思却已逸飞到灞桥那边。斟满酒杯却慵懒举起,烹煮茶汤在鼎中旋即煎。只想寻求淡泊的生活盟约,纵然笔已冻住,仍觉它大如椽。

赏析

梅尧臣的《腊雪》是一首长篇五言古诗,以铺陈扬厉的赋法,穷形尽相地描绘了腊月大雪的万千姿态,并融入了诗人深切的客居之感与丰富的文化联想,展现了宋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的典型特色。全诗结构宏大,层次分明。开篇点明“寂寞江村客”的主体视角与“弥漫大雪天”的客体环境,奠定全诗孤寂与壮阔交织的基调。随后,诗人调动惊人的想象力与博洽的典故,从多维度刻画雪景:先写其势(“势急鹅毛堕”)、其寒(“寒欺雁翅翩”),再以一连串精妙比喻(“鼠形”、“蜡貌”、“鲛室绡”、“阳公玉”、“蝶衣”、“蚕茧”等)摹写其形、其色、其质,将无形之雪化为具体可感的琳琅意象。诗中更穿插“后庭玉树”、“铜仙泪铅”、“蓝关马”、“剡曲船”等大量历史典故与文学成句,将眼前雪景与厚重的文化记忆相勾连,极大地拓展了诗歌的时空内涵与思想深度,体现了“点铁成金”的化用功力。后段由写景转入叙事与抒情,回忆昨日与友人赏雪联句的雅集(“喜极埙篪和,吟馀盐絮联”),在寒冷中寻觅精神的温暖与共鸣。然而“恨拘崇让里”的现实拘束与“思逸灞桥边”的精神向往形成矛盾,最终以“寻盟淡生活,冻笔尚如椽”作结,在淡泊的生活志趣与豪迈的创作激情之间找到了平衡,彰显了诗人虽处困顿却不失雅致与刚健的品格。此诗语言凝练而意象密集,用典繁富而妥帖,在工整的铺排中见出摇曳的变化,是宋代咏物诗中的力作。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时期,作者梅尧臣仕途并不得意,长期担任地方小官或闲职,生活清贫,常有漂泊羁旅之感。“寂寞江村客”的自称,正是其人生境遇的写照。腊雪在古人观念中不仅是自然现象,更是祥瑞的征兆,预示着来年的丰收,所谓“瑞雪兆丰年”。此诗可能创作于一次腊月大雪之后,诗人或独居,或与友人雅集赏雪,面对浩瀚雪景,既感受到自然的壮美与严寒,也触发了身世飘零之感和丰富的文化联想。北宋诗坛,以欧阳修、梅尧臣等为代表,致力于扭转晚唐五代以来的浮靡诗风,提倡学习韩愈、杜甫,关注现实,追求诗歌的平淡古拙与深刻理致。梅尧臣作为宋诗“开山祖师”之一,其诗歌创作注重锤炼字句,善于在平凡景物中发掘新意,并大量融入学问典故。这首《腊雪》正是其诗学主张的实践,它并非单纯写景,而是将个人情怀、历史典故、文化记忆与眼前之景深度融合,体现了宋诗特有的人文气质与思辨色彩。诗中提及的“崇让里”雅集,可能是一次真实的文人聚会,诗人们在严寒中以诗酒唱和,寄托情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