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上乱后寄子都兄五诗 其四》宋·李弥逊

靖康乱后的血泪书写,以典寄怀的七律,道尽家国破碎之痛与劫后余生之思


李洪

残臈仓皇间道奔,相逢悲喜语还吞。

巡檐惨淡梅花月,寿酒淋漓柏叶樽。

禦敌孤城存即墨,还家聚首似羌村。

见几在莒思深戒,只恐黄金注自昏。

七言律诗中原人生感慨冬景叙事

注释

残臈:指腊月的末尾,即岁末。臈,同“腊”。

间道:偏僻的小路。此处指为了躲避战乱而走小路。

悲喜语还吞:悲喜交加,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巡檐:在屋檐下徘徊。

惨淡梅花月:梅花和月色都显得凄凉暗淡。

柏叶樽:指柏叶酒,古代风俗,元旦共饮柏叶酒以祝长寿和避邪。樽,酒杯。

禦敌孤城存即墨:用战国时齐国田单坚守即墨,最终以火牛阵大破燕军的典故,比喻在战乱中坚守孤城。

还家聚首似羌村:用杜甫《羌村三首》中描写战乱后归家与亲人团聚的典故,形容劫后余生的家庭团聚。

见几在莒:用春秋时齐桓公曾逃亡到莒国,后返国为君并励精图治的典故。“见几”指洞察事物变化的先兆。“在莒”比喻处于困境。

思深戒:深思并引以为戒。

黄金注自昏:用《庄子·达生》“以瓦注者巧,以钩注者惮,以黄金注者殙”的典故,比喻用贵重的东西作赌注就会心智昏乱。此处指在危难局势下,要避免因看重身家性命而做出错误判断。

译文

岁末仓皇之际,沿着偏僻小路奔逃,与你相逢时悲喜交加,哽咽难言。在屋檐下徘徊,只见梅花与月色一片惨淡,共饮那象征长寿的柏叶酒也满是淋漓的愁绪。我们就像田单坚守即墨孤城那样抵御外敌,而如今能回家团聚,又仿佛杜甫诗中描写的羌村景象。要洞察先机,牢记齐桓公在莒国的教训,引以为戒,只怕在危局中,像用黄金下注一样,会因过于看重得失而心智昏聩。

赏析

这首诗是李弥逊在“淮上乱后”写给兄长的一组诗中的第四首,深刻反映了战乱给士人家庭带来的创伤与对时局的深沉忧虑。全诗情感真挚沉痛,用典精当,在个人遭遇的书写中寄寓了家国之思。 首联“残臈仓皇间道奔,相逢悲喜语还吞”,以白描手法直接切入乱后重逢的场景。“仓皇”、“间道”点出路途的艰险与内心的惊恐,“悲喜语还吞”则极其传神地刻画出劫后余生、百感交集却又无言以对的复杂情态,具有强烈的现场感和感染力。 颔联“巡檐惨淡梅花月,寿酒淋漓柏叶樽”,转入景物与细节描写。诗人徘徊檐下,本应象征高洁与美好的“梅花月”,在战乱背景下却显得“惨淡”;本为贺岁祈福的“柏叶酒”,饮来也只觉“淋漓”苦涩。这里运用了反衬手法移情于景的技巧,将内心的惨痛投射于外物,使客观景物都染上了浓重的主观悲情色彩,意境凄清而苍凉。 颈联连用两典,将个人经历提升到历史参照的层面。“禦敌孤城存即墨”以田单守即墨的典故,既暗喻了战乱中城池的坚守,也褒扬了包括诗人在内的抗敌者的气节与功绩。“还家聚首似羌村”则化用杜甫诗境,将自家团聚比作安史之乱后杜甫在羌村的经历,既贴切地表达了乱后团聚的珍贵与辛酸,也巧妙地将个人命运置于宏大历史叙事之中,体现了诗史精神的传承。 尾联“见几在莒思深戒,只恐黄金注自昏”,是全诗思想的升华。诗人并未沉浸于悲喜,而是转向对未来的警醒。“见几在莒”典出齐桓公,提醒要从困境中汲取教训,居安思危。“黄金注自昏”则借用庄子哲理,警示在复杂危殆的时局中,要避免因过分计较个人得失(“黄金”)而丧失清醒的判断力(“昏”)。这体现了诗人作为士大夫的理性思考忧患意识,使诗歌超越了单纯的感伤,具备了思想的深度。 整首诗结构严谨,从逃难相逢的实景,到借景抒情的渲染,再到以典喻事的提升,最后归于理性的戒惕,情感层层递进,思想逐步深化。语言凝练沉郁,用典贴切自然,充分展现了宋代诗歌重理趣、善用典的特色,是反映两宋之交战乱题材诗歌中的佳作。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两宋之交,具体背景与“淮上之乱”密切相关。北宋末年,金兵大举南侵,于靖康元年(1126年)攻破东京汴梁,次年掳走徽、钦二帝,北宋灭亡,史称“靖康之变”。康王赵构南渡,建立南宋,但局势依然动荡。淮河流域(淮上)地处南北交界,是宋金交战的前线,屡遭兵燹,生灵涂炭,“淮上乱”即指这一时期该地区频繁的战乱。 作者李弥逊(1085-1153),字似之,号筠溪,苏州吴县人。他是北宋徽宗大观三年(1109年)进士,历官校书郎、起居郎等。南宋初年,他力主抗金,反对秦桧的议和政策,因此遭到贬斥,晚年隐居福建连江。这首诗很可能写于南宋初建、局势未稳之时,诗人亲身经历或听闻了淮上地区的战乱,与兄长(子都)在乱后重逢,感慨万千而作此组诗。 诗中“禦敌孤城存即墨”之句,可能暗指当时一些城池军民奋勇抗敌的事迹,也反映了诗人自身的主战立场。而“见几在莒思深戒”则透露出对南宋朝廷的期望与忧虑,希望新政权能吸取北宋灭亡的教训,励精图治,同时也警惕在艰难时世中可能出现的决策失误。这首诗不仅记录了战乱中知识分子的个人遭遇与家庭悲欢,更折射出那个山河破碎时代普遍的社会心理与士大夫的家国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