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家书》清·张问陶

游子得家书后的沉郁悲歌,用典精妙的七律思亲佳作


李洪

伤春渺渺独凝眸,黄耳归时暂放愁。

跪得双鱼开尺素,别来一日抵三秋。

花前块处怜秦赘,泽畔行吟类楚囚。

预约鲤庭归省处,清微风送木兰舟。

七言律诗人生感慨凄美含蓄思乡怀亲

注释

伤春:因春天逝去而感伤。

渺渺:悠远、迷茫的样子,形容愁绪无边。

黄耳:指代家犬,典出《晋书·陆机传》,陆机有犬名黄耳,能传递家书。此处借指送信的人或犬。

双鱼:指书信。古代有双鱼形或刻有鱼形的信函,后成为书信的代称。

尺素:古代用绢帛书写,通常长一尺,故称尺素,亦指书信。

一日抵三秋:化用《诗经·王风·采葛》“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句,极言思念之深,度日如年。

块处:孤独地居住。块,孤独的样子。

秦赘:指入赘的女婿。典出《汉书·贾谊传》,秦人贫家子壮则出赘。此处诗人自比,表达客居他乡、寄人篱下之感。

泽畔行吟:在江边漫步吟诗。典出《楚辞·渔父》:“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

楚囚:本指被俘的楚国人,后泛指处境窘迫、无计可施的人。典出《左传·成公九年》。此处诗人自比,表达羁旅困顿、身不由己的愁苦。

鲤庭:指父亲的教诲或父亲的居处。典出《论语·季氏》,孔子之子孔鲤“趋而过庭”接受父亲教诲。后以“鲤庭”代指父训或家。

归省:回家探望父母。

木兰舟:用木兰树木材造的船,常作为船的美称,亦暗含高洁之意。

译文

在这伤春时节,我独自一人,望着远方,心中满是迷茫与忧愁。直到送信的黄耳归来,才暂时放下了这份愁绪。我恭敬地跪着拆开那封珍贵的家书,自从分别以来,真是度日如年,一天仿佛有三年那么漫长。我就像那寄人篱下的赘婿,孤独地在花前独处;又像那被放逐的屈原,在江畔行吟,处境如同困顿的囚徒。心中早已约定好,要回到那充满父亲教诲的家中探望,想象着那时,清和的微风将吹送着我的木兰舟,送我归乡。

赏析

《得家书》是清代诗人张问陶的一首七言律诗,细腻而深刻地抒发了游子收到家书时复杂的情感波动与思乡归省的热切期盼。全诗情感真挚,用典精当,结构严谨,充分展现了诗人高超的艺术造诣。 首联“伤春渺渺独凝眸,黄耳归时暂放愁”,以情景交融的手法开篇。诗人独立凝眸,伤春之绪与羁旅之愁交织成一片“渺渺”的迷茫感。而“黄耳归时”这一典故的运用,既点明“得家书”的题旨,又以“暂放愁”三字,精准捕捉到收到家书那一刻愁绪稍缓却又未完全消散的微妙心理,为全诗奠定了沉郁顿挫的情感基调。 颔联“跪得双鱼开尺素,别来一日抵三秋”,通过动作描写与心理刻画的结合,将游子对家书的珍视与长久以来的思念推向高潮。“跪得”二字,恭敬之态毕现,凸显家书在游子心中的神圣地位。后句化用《诗经》名句,以极度夸张的“一日抵三秋”,将抽象的思念之情具象化,成为表达刻骨相思的经典之笔。 颈联“花前块处怜秦赘,泽畔行吟类楚囚”,笔锋一转,从收信的片刻慰藉,转入对自身现实处境的深刻反思与悲叹。诗人连用“秦赘”与“楚囚”两个典故自比,前者道出客居他乡、身份尴尬的寄寓之感,后者则抒发了有志难伸、身心受困的囚徒之悲。对仗工整,用典贴切,将个人命运的不幸与漂泊的苦楚表达得淋漓尽致,情感由思亲转向自伤,层次丰富。 尾联“预约鲤庭归省处,清微风送木兰舟”,是全诗情感的升华与归宿。诗人并未沉溺于愁苦,而是将希望寄托于未来的归省。“鲤庭”之典,饱含对父亲的思念与对家庭温暖的向往。“预约”二字,充满坚定的期待。结句以“清风”、“木兰舟”构建了一幅清新、高洁、充满动感的归乡图景,与首联的“伤春”、“凝眸”形成鲜明对比,在沉郁中透出亮色,在困顿中生出希望,体现了中国古典诗歌哀而不伤的美学特质。 整首诗围绕“得家书”这一事件,生动展现了愁绪暂缓、展信思亲、自伤处境、期盼归乡的情感发展脉络,章法井然。其用典密集而恰切,不仅丰富了诗歌的文化内涵,也精准地传达了复杂难言的心绪,是清代律诗中思亲怀乡题材的佳作。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清代乾嘉时期,作者张问陶(1764—1814)是清代著名诗人、书画家,字仲冶,号船山,四川遂宁人。张问陶一生仕途并不得意,虽中进士,但长期担任京官或地方官职,且体弱多病,常有羁旅漂泊、思乡怀亲之感。 清代士人游宦、游学之风盛行,远离故土、久别亲人是普遍的人生体验。张问陶性情真挚,对亲情尤为看重,其诗作中怀乡思亲之作占有相当比重。《得家书》正是他在宦游或客居他乡时,接到家中来信后有感而发之作。诗中“秦赘”、“楚囚”的自喻,强烈地投射出诗人对自身寄人篱下、抱负难展的境遇的感慨,这与其生平经历密切相关。他虽才华横溢,被誉为“清代蜀中诗冠”,但现实官场的束缚与身体的羸弱,常使其产生身不由己的困顿感。 另一方面,清代学术考据兴盛,诗歌创作也注重学问与才情的结合。张问陶作诗主张“性灵”,反对模拟,但同时也具备深厚的学养。诗中接连化用“黄耳”、“双鱼”、“三秋”、“秦赘”、“楚囚”、“鲤庭”等多个典故,且运用自如,不着痕迹,正是这一时代学术风气与诗人个人性灵主张相融合的体现。收到家书这一日常事件,经由诗人的艺术加工与典故点染,升华为一首情感深沉、意蕴丰富的诗篇,深刻反映了古代知识分子在忠孝、仕隐、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普遍矛盾与情感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