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善西禅寺冲虚宫诗 其一》宋·李弥逊

南宋禅理诗佳作,以“月在碧潭”之象,诠释“非心非佛”之机


李洪

学道尤须惜寸阴,漫劳饭袋走丛林。

沩山自昔提宗印,闽峤于今绝赏音。

得髓得皮无著相,非心非佛见机深。

丰干未免成饶舌,月在碧潭空指心。

七言律诗人生感慨古迹含蓄抒情

注释

和尚善:指诗题中的僧人善公,是西禅寺或冲虚宫的僧人,具体生平不详。

西禅寺:宋代福州著名禅寺,始建于唐咸通八年(867年),为福州五大禅林之一。

冲虚宫:可能为道观或寺内建筑,具体所指待考。

惜寸阴:珍惜每一寸光阴,源自《淮南子·原道训》:“圣人不贵尺之璧,而重寸之阴。”

饭袋:比喻只知吃饭、没有真才实学的人,此处是自谦或讽刺某些学道者。

丛林:佛教术语,指僧众聚居的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沩山:指沩山灵祐(771-853),唐代著名禅师,沩仰宗创始人之一。

提宗印:提起宗门心印,即传授禅宗的根本宗旨和心法。

闽峤:指福建多山的地区。峤,尖而高的山。

绝赏音:断绝了知音。意指真正的禅法知音难觅。

得髓得皮:禅宗典故。据《景德传灯录》,达摩谓二祖慧可“汝得吾髓”,谓道育、尼总持等“汝得吾皮”。比喻领悟禅法的深浅层次。

无著相:不执着于外在形相。著相,佛教术语,指对事物表象产生执着。

非心非佛:禅宗马祖道一的重要话头,意为“不是心,不是佛”,旨在破除学人对“心”、“佛”等概念的执着。

见机深:洞察机缘、契入玄理的程度很深。

丰干:唐代天台山国清寺诗僧,以饶舌(多言)著称,曾向太守闾丘胤透露寒山、拾拾得是文殊、普贤化身。

饶舌:多嘴,说了不该说的话。

月在碧潭空指心:禅宗常用意象。明月映照在清澈的潭水中,本自具足,无需用手指点明。比喻佛性(或禅心)人人本有,澄明自在,言语指点反成多余。

译文

修习佛道尤其需要珍惜每一寸光阴,切莫徒劳地像只知吃饭的皮囊般奔走于各个禅林。沩山灵祐禅师昔日曾在此地提起宗门心印,可如今在这闽地山间,却已难觅真正的知音。领悟禅法,无论是深得精髓还是仅得皮毛,都不应执着于外在形相;参究“非心非佛”的话头,方能见得玄妙机缘的深邃。像丰干禅师那样未免成了多嘴之人,明月本就高悬,映照在碧绿的潭水中,何须用手指点来说明那即是本心?

赏析

这是一首典型的宋代禅理诗,作者李弥逊与僧人唱和,以诗论禅,展现了宋代士大夫深研佛理、与禅僧交往密切的文化风尚。全诗围绕“学道”与“悟道”的核心展开,充满了对禅宗修行方法的深刻反思与精妙譬喻。 诗的首联直指要害,强调学道贵在“惜寸阴”的真修实悟,而非“漫劳饭袋走丛林”的形式主义。一个生动而略带讽刺的“饭袋”之喻,批判了当时禅林可能存在的浮泛风气。颔联由历史切入现实,追忆沩山禅师在此弘法的盛况,对比当下“闽峤绝赏音”的寂寥,流露出对真正禅法传承难继的感慨,时空对比的手法增强了历史的纵深感和现实的失落感。 颈联是全诗的哲理核心,直接引用禅宗著名公案与话头。“得髓得皮”典出达摩,区分了悟道的深浅层次,但诗人紧接着以“无著相”破之,指出无论深浅,若生执着,便落窠臼。“非心非佛”是马祖道一打破学人执着的利器,诗人赞其能“见机深”,即能让人契入最玄妙的禅机。这两句体现了禅宗“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与“破执”的根本精神。 尾联用“丰干饶舌”的典故,巧妙收束。诗人认为,如同丰干多言点破寒山、拾得身份一样,过多的言语指示对于悟道可能是种干扰。最终以“月在碧潭空指心”的意象作结,意境全出。明月、碧潭,一上一下,澄澈相映,象征人人本具、圆满自足的佛性。这个意象本身就完成了所有的开示,任何“指心”的动作都显得多余。这最后一句,将抽象的禅理转化为空明寂静的视觉画面,达到了“不著一字,尽得风流”的艺术效果,是禅诗“以景喻理”的典范。整首诗逻辑严密,用典精当,说理透彻而意象优美,充分体现了宋代禅理诗融哲理、典故、诗境于一体的高超水准。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作者李弥逊(1085-1153)是一位坚定的主战派官员,因反对秦桧议和而罢官归隐。晚年他长期寓居福建连江,与当地僧道交往甚密,参禅学佛,创作了大量与佛道相关的诗歌。这首诗便是他与一位法号“善”的僧人,围绕福州西禅寺或其中一处名为“冲虚宫”的场所的唱和之作。 南宋时期,禅宗在士大夫阶层中极为流行,“禅悦”之风盛行。士人在政治失意或退隐后,往往寄情山水,研讨佛理,寻求精神慰藉与思想超越。李弥逊的罢官经历,使其更深入地投入了这种生活与思考。诗中提到的“沩山”(灵祐禅师)曾在福建一带活动,后开创沩仰宗,因此闽地禅风素有渊源。然而,诗人感慨“闽峤于今绝赏音”,可能暗含了对当时禅林流于形式、真风告逝的批评,也可能寄托了自身在政治上难觅知音、在精神追求上亦感孤独的复杂心境。 这首诗的创作,既是宋代士僧交流的典型产物,也反映了李弥逊个人在宦海沉浮后,转向内心探索、追求超越性智慧的生命轨迹。他将对现实的观察、历史的追忆与深邃的佛学思考熔于一炉,通过诗歌这一载体,完成了了一次精妙的禅理阐释与自我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