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东里》宋·陈与义

南渡诗人的秋日悲歌,于萧瑟景中寄寓深沉身世之慨


李洪

林迥苍烟古,篱疏橘柚黄。

天高风落木,岁晏稻登场。

无复老盆饮,空馀邻笛伤。

征鸿摩晓月,铩翮犯严霜。

五言律诗人生感慨写景凄美咏物抒怀

注释

东里:地名,或为诗人途经之地,也可能借指友人故居或某个村落。

林迥:树林深远。迥,远。

苍烟古:苍茫的暮霭笼罩着古老的景物,营造出幽深、苍凉的氛围。

篱疏:篱笆稀疏。

橘柚黄:橘子和柚子成熟变黄,点明深秋时节。

天高风落木:天空高远,秋风吹落树叶。化用杜甫“无边落木萧萧下”之意。

岁晏:一年将尽的时候。晏,晚。

稻登场:稻谷收割后运到打谷场上,指秋收已毕。

无复老盆饮:再也没有了与故人用旧酒盆共饮的欢乐。老盆,旧酒器,暗指往昔与友人欢聚的时光。

空馀邻笛伤:只剩下听到邻家笛声而引起的悲伤。用向秀《思旧赋》典故,向秀经过故友嵇康旧居,闻邻人笛声,感怀亡友而作赋。此处借以表达对逝去友人的深切怀念。

征鸿:远飞的大雁。

摩晓月:拂晓时分贴近月亮飞行,形容飞得高远。摩,迫近,擦过。

铩翮:羽毛摧落,翅膀受伤。铩,伤残。翮,鸟的翅膀。

犯严霜:冒着凛冽的寒霜。犯,冒犯,此处指迎着、冒着。

译文

树林深远,笼罩在苍茫古老的暮霭之中;篱笆稀疏,露出点点金黄的橘柚。天空高旷,秋风正吹落着树叶;一年将尽,田里的稻谷已收割登场。再也无法与故友用那旧酒盆开怀共饮,只空余听到邻家笛声时涌起的无限悲伤。远飞的大雁拂晓时掠过明月,它们羽毛摧折,却仍要迎着凛冽的寒霜奋力前行。

赏析

陈与义这首《过东里》是一首深秋感怀之作,将羁旅之愁怀人之思身世之慨融为一体,意境苍凉而情感沉郁。诗的前四句写景,以白描手法勾勒出深秋村野的典型画面:苍烟古木、疏篱黄柚、天高风急、落木萧萧、稻谷登场。这些意象共同营造出一种萧瑟寂寥而又略带收获意味的秋日氛围,为后文的抒情奠定了基调。 后四句转入抒情与感慨。“无复老盆饮,空馀邻笛伤”一联,巧妙运用今昔对比历史典故。“老盆饮”追忆往昔与友人把酒言欢的温馨场景,充满生活气息;“邻笛伤”则化用向秀闻笛思嵇康的典故,将个人的感伤提升到对知交零落、斯人已逝的普遍性哀悼之中,情感深沉而典雅。尾联“征鸿摩晓月,铩翮犯严霜”是托物寓怀的典范。诗人以受伤仍奋力高飞、冒霜前行的征鸿自况,既暗喻了自己在乱世中漂泊流离、身心俱疲的处境(“铩翮”),又展现了不屈不挠、继续前行的意志(“摩晓月”、“犯严霜”)。这一意象使全诗在悲凉中透出一股坚韧之力,避免了情感的单一与颓丧。 整首诗语言凝练,对仗工整(如“林迥”对“篱疏”,“天高”对“岁晏”),景情转换自然,典故运用贴切无痕,充分体现了陈与义后期诗歌沉郁顿挫简严深永的艺术风格,是其感怀诗中的佳作。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陈与义的晚年,具体时间可能在南宋初年,诗人历经靖康之变的动荡,南渡漂泊之后。陈与义是南北宋之交的重要诗人,早期诗风明快,受黄庭坚、陈师道影响,属江西诗派。南渡后,国破家亡、颠沛流离的亲身经历,使其诗风发生深刻转变,内容多涉家国之痛身世飘零之感,风格趋向沉郁悲壮,更近杜甫。 《过东里》一诗,题为“过”,表明是途经某地有感而作。“东里”可能实指某处,也可能虚指,核心在于触发诗人的今昔之感和羁旅之思。诗中“无复老盆饮,空馀邻笛伤”所怀念的故人,很可能是在战乱中离散或逝去的旧友。而“征鸿摩晓月,铩翮犯严霜”的自我写照,正是诗人作为南渡士人群体的缩影——在巨大的时代创伤(“铩翮”)下,依然怀有责任与信念(“犯严霜”前行)。这首诗深刻反映了那个特殊历史时期知识分子普遍的心理状态与精神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