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秋日遣兴》宋·李纲

秋日贬谪中的哲思,融儒家用舍行藏与道家鹏鴳逍遥于一体


李洪

西风暑退喜清秋,倦客漂流沧海头。

用舍行藏知有命,山林钟鼎岂能谋。

汗青漫志三馀乐,养素宁忘一溉收。

鹏鴳逍遥天壤内,何劳八极赋神游。

七言律诗人生感慨咏怀抒志官员抒情

注释

次韵:又称步韵,即按照原诗的韵脚及其次序来和诗,是和诗中要求最严格的一种。

遣兴:抒发情怀,排遣意兴。

西风暑退:西风起,暑热消退,指秋天来临。

倦客:疲惫的旅人,此处是诗人自指,暗含宦海浮沉、漂泊无定之意。

沧海头:指遥远的海边或天涯海角,喻指远离政治中心的贬谪之地。

用舍行藏:语出《论语·述而》:“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指被任用就出仕,不被任用就退隐。

山林钟鼎:山林,指隐居生活;钟鼎,指钟鸣鼎食的富贵显达生活。二者代指隐逸与仕途两种人生选择。

汗青:古代在竹简上书写,先用火烤竹简令其出汗(去水分),便于书写且防虫蛀,后借指史册。

三馀:指冬者岁之余,夜者日之余,阴雨者时之余。泛指闲暇时间,典出《三国志·魏志·王肃传》裴松之注引《魏略》。

养素:涵养素志,保持淳朴的本性。

一溉收:一次灌溉的收获,比喻微小的努力或修养的成效。

鹏鴳:鹏,传说中的大鸟,典出《庄子·逍遥游》;鴳,即斥鴳(鹌鹑一类的小鸟)。庄子寓言中,鹏鸟高飞九万里,斥鴳嘲笑其多此一举。此处指志向、能力大小不同的两种人。

天壤:天地之间。

八极:八方极远之地。

神游:精神或梦魂往游。

译文

西风吹来,暑热消退,令人欣喜这清朗的秋天;我这疲惫的旅人,却漂流在遥远的天涯海角。出仕与退隐,我深知自有天命安排;无论是归隐山林还是位列朝堂,又岂是人力所能强求?在史册上随意记载些利用闲暇读书的乐趣,涵养素心又怎会忘记点滴修养带来的收获。大鹏与小鸟在天地间各有各的逍遥自在,又何须劳神费力去赋写那神游八极的篇章呢?

赏析

《次韵秋日遣兴》是南宋名臣李纲的一首抒怀言志之作,充分展现了其身处逆境时超然豁达的人生态度和深厚的儒学修养。全诗以秋日感兴为引,实则抒发了对自身政治遭遇的深刻反思与精神超越。首联以“西风暑退”的自然景象起兴,点明时令,但“倦客漂流”四字立刻将个人身世之悲融入其中,形成情景交融的艺术效果。颔联化用《论语》经典,直抒胸臆,表明自己对“用舍行藏”的达观认识,将个人进退归之于“命”,显示出对仕途得失的淡泊与对天命的敬畏,体现了儒家“穷则独善其身”的思想境界。颈联进一步深化此意,“汗青漫志”与“养素宁忘”对仗工稳,表达了在史册留名与个人修养之间的价值取向,诗人更看重的是内在精神的充实与“三馀之乐”,而非外在的功业虚名。尾联巧妙借用《庄子·逍遥游》中“鹏鴳之辩”的典故,以“逍遥天壤内”统合二者,认为无论志向大小、境遇高低,只要内心自得,便同享逍遥之乐,无需刻意追求精神的远游。这一结尾既是对庄子齐物思想的吸收,更是诗人自我宽慰与精神解脱的宣言。全诗语言凝练,用典贴切,情感深沉而节制,在秋日的萧瑟中透露出一种理性之光内在的坚韧,是宋代士大夫将儒家济世情怀与道家超脱智慧融会贯通的典型诗作。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李纲晚年遭贬谪时期。李纲是两宋之际著名的抗金领袖,靖康年间曾力主坚守开封,组织东京保卫战,后因主战而屡遭排挤。南宋建立后,他虽一度被宋高宗任命为宰相,但仅七十五天即被罢免,此后多次被贬,流徙于偏远之地。这首诗正是他在政治失意、远离朝廷中心时所作。诗中“倦客漂流沧海头”正是其贬谪生涯的真实写照。面对巨大的政治挫折与人生落差,李纲并未沉溺于悲愤,而是转向对儒家处世哲学与道家逍遥精神的深入思考,试图在精神层面寻求平衡与超越。“用舍行藏知有命”既是对个人命运的无奈接受,也是对政治现实的清醒认知。宋代士大夫普遍具有较高的文化修养与内省精神,在遭遇政治打击时,往往通过诗文来安顿心灵、表达志节。李纲此诗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与个人境遇下,将秋日感怀升华为对人生出处、命运天道的深刻哲思,展现了其作为政治家的胸襟与作为诗人的才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