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檗归途以碧潭清皎洁为韵分得碧字》宋·李弥逊

南宋山水禅意名篇,云窗碧檐间见空明心境,纪游中寓人生感慨


李弥逊

苦为扪萝行,正坐爱山癖。

振衣云中树,洗耳泉上石。

稍寻优钵林,偶旁瞿昙宅。

溪横走羊肠,山转回龙脊。

两难伴榰筇,二老共飞锡。

望迷落叶秋,坐断蒲团夕。

云归绕窗明,香尽出檐碧。

希声发岩窦,妙观生墙壁。

尘缘苦椎板,胜事成今昔。

离家月垂钩,归路月挂壁。

师今一帆轻,我向百里役。

船子罢持桡,赵州行蓦直。

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写景友情酬赠叙事

注释

黄檗:山名,位于今福建福清,是著名的佛教名山,唐代高僧黄檗希运曾在此修行。

扪萝行:攀援着藤萝行走,形容山路险峻难行。

爱山癖:酷爱山水的癖好。

振衣:抖动衣服以除去尘土,常指高蹈出世的行为。

洗耳:用泉水清洗耳朵,典出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认为玷污了耳朵而去洗耳,喻指超脱世俗。

优钵林:即优昙钵树林,佛经中稀有之花,代指佛寺或清幽的修行之地。

瞿昙宅:瞿昙是释迦牟尼的姓氏,此处指佛寺。

羊肠:形容山路狭窄曲折如羊肠。

龙脊:形容山脊蜿蜒起伏如龙背。

榰筇:支撑着竹杖。榰,支撑。筇,竹杖。

飞锡:僧人云游。锡指锡杖。

坐断蒲团夕:在蒲团上打坐,直至黄昏。坐断,坐尽,坐穿。

希声:极细微的声音,语出《老子》“大音希声”,此处指山泉或风声。

岩窦:山岩的孔穴。

妙观:奇妙的景象或禅观。

尘缘:世俗的牵绊。

椎板:形容生活或事务的单调、辛苦。

船子:指唐代禅僧船子德诚,以摆渡传禅。

罢持桡:停止划桨,喻指停止劳作或传法。

赵州行蓦直:赵州指唐代高僧赵州从谂,以机锋峻烈著称。“行蓦直”指径直前行,心无旁骛,是禅宗直指人心的修行态度。

译文

苦于要攀着藤萝前行,这都源于我酷爱山水的癖好。在云中树旁抖落衣尘,在泉水边的石上清洗耳朵。稍作探寻,找到了清幽的佛寺园林,偶然靠近了僧人的居所。溪流横亘,山路如羊肠般曲折;山势回转,山脊似龙背般蜿蜒。两位友人相伴,拄着竹杖;两位高僧一同,持锡云游。望出去,秋日落叶让人迷惘;坐下来,在蒲团上打坐到黄昏。云雾散去,清辉绕窗而明;香火燃尽,青碧之色从屋檐透出。极细微的声音从岩穴中发出,奇妙的景象在墙壁上显现。世俗的牵绊如同苦役般单调,美好的往事都已成为过去。离家时,月亮如钩低垂;归途中,明月已高挂山壁。禅师如今像船帆一样轻快地归去,我却要向着百里之外的俗务奔忙。船子和尚放下了船桨,赵州禅师径直前行,了无挂碍。

赏析

这首诗是李弥逊与僧友同游黄檗山后,分韵赋诗之作,以“碧”字为韵脚,生动记录了一次充满禅意的山水之旅与离别之思。全诗以纪行为线索,融情于景禅理与诗情交织。开篇“苦为扪萝行,正坐爱山癖”直抒胸臆,点明对山水的痴迷是甘愿承受旅途艰辛的动力。随后,“振衣云中树,洗耳泉上石”等句,运用典故白描,既描绘了山行所见之清幽险峻,又暗示了涤除尘虑、向往高洁的内心追求。诗中“优钵林”、“瞿昙宅”等意象,将自然景观与佛教圣地融为一体,营造出空灵的意境。 “望迷落叶秋,坐断蒲团夕”一联,以对仗工整的语言,既点明时令与场景,又暗含禅修的专注与时光的流逝感。“云归绕窗明,香尽出檐碧”是诗眼所在,也是扣题“碧”字之句。云雾散尽后月光澄明,香火燃尽后檐色青碧,这“碧”色既是实景,更是一种澄澈空明的心境象征,暗示着物我两忘、烦恼尽消的禅悟境界。结尾处,诗人将友僧(真歇)的轻松归去与自己的尘劳远役相对比,并借用“船子罢持桡,赵州行蓦直”两位禅宗大德的典故,既表达了对友人超脱生活的羡慕,也流露出对直心行道、洒脱无羁的禅者风范的向往,使离别之情升华至对生命境界的思考。全诗语言凝练,意境深远,是宋代文人诗与禅理结合的优秀范例。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作者李弥逊是一位坚定的主战派官员,因反对秦桧议和而屡遭贬斥,晚年隐居福建连江。黄檗山是闽中佛教名山,李弥逊在闽期间,常与僧道交游,寄情山水以排遣政治失意的苦闷。此次与僧人“真歇”等人同游黄檗山,归途分韵赋诗,李弥逊分得“碧”字。诗中“真歇泛舟先归”点明了同游者及先行的场景。 创作此诗时,南宋朝廷偏安一隅,主和派当权,李弥逊等主战人士处境艰难。这种政治背景使得他的山水诗中常常渗透着对现实的无奈与对超脱的渴望。与僧友的交往和山水之游,成为他精神上的重要慰藉。诗末“师今一帆轻,我向百里役”的鲜明对比,正是他身处尘网、心向林泉的矛盾心理的真实写照。这次游历与赋诗,既是一次文人雅集,也是一次在自然与禅境中寻求精神解脱的心灵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