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同伯氏毕裕之守一程国材游天宁登西山国材有诗次其韵》宋·李弥逊

晚年归隐西山纪游唱和之作,以七古长篇抒写超然物外的隐逸情怀


李弥逊

游轮走朱盖飞碧,路如羊肠山虎脊。

奇观多似九牛毛,尘服轻于一狐腋。

禅房借枕空函丈,野磴榰筇座盈尺。

阴崖日淡春杲杲,老树风悲秋索索。

丈人适意屡倾盖,舍者忘形或争席。

已浇茗盌揽文字,不捉冰纨冻絺绤。

饮中得仙思季真,方外分曹笑无奕。

棋锋未接已争遁,笔阵将收犹请益。

一生苦心太多事,半日闲身要投隙。

急呼隔水破烟艇,更着穿云蹑山屐。

晴峦阴障浅深画,断渚连洲耦奇画。

愚公百念久灰冷,妄境多岐自冰释。

闭门终欲老石经,煮鼎无心转金液。

舁篮二子已能步,对影三人不邀客。

蝇头比富五顷田,蜗角犹宽一区宅。

饱谙世态罢整冠,脱略尘缘等遗舄。

已甘流落卧深林,肯作纷纭踏长陌。

紫阳峨峨百步近,白水粼粼一溪隔。

床头吟蛩已催候,枝上鸣蜩行削迹。

相期日日晓脂车,去待山头霜月白。

七言古诗人生感慨写景友情酬赠叙事

注释

伯氏:指兄长。

毕裕之、守一、程国材:皆为作者友人。

次其韵:依照他人诗作的韵脚作诗。

游轮走朱盖飞碧:形容游船和车盖在碧水青山间穿行。朱盖,红色的车盖。

羊肠:形容山路狭窄曲折。

虎脊:形容山脊陡峭如虎背。

九牛毛:比喻数量极多,如同九牛之毛。

尘服轻于一狐腋:形容世俗的牵绊比一件狐腋裘衣还轻。狐腋,指珍贵的狐腋裘。

禅房借枕空函丈:在禅房借宿,房间空旷。函丈,原指讲学者与听讲者坐席之间相距一丈,后指讲席或僧房。

野磴榰筇座盈尺:在野外石磴上,以竹杖支撑,坐处仅盈尺。榰,支撑。筇,竹杖。

杲杲:形容太阳明亮的样子。

索索:形容风吹树叶的声音。

丈人:对年长者的尊称,此处指同游友人。

倾盖:途中相遇,停车交谈,车盖接近。形容一见如故。

争席:争抢座位,形容彼此不拘礼节,亲密无间。

茗盌:茶碗。

冰纨冻絺绤:冰纨,洁白的细绢;絺,细葛布;绤,粗葛布。此处指不执着于华服。

季真:指贺知章,字季真,唐代诗人,性旷达,自号“四明狂客”。

无奕:指谢奕,字无奕,东晋名士,性格粗放。

笔阵:指书法或诗文创作。

请益:请求指教。

投隙:寻找空隙,指忙里偷闲。

蹑山屐:穿着登山木屐。

耦奇画:指景物布局有偶有奇,如画一般。耦,同“偶”。

愚公百念久灰冷:用愚公移山典故,反喻自己各种世俗念头早已冷淡。

妄境多岐自冰释:各种虚妄的念头和分歧自然消解。

石经:刻在石头上的儒家经典,此处借指隐居研读的生活。

煮鼎无心转金液:没有心思去炼丹求仙。金液,道家所谓仙药。

舁篮二子:用篮子抬着的两个小孩。舁,抬。

对影三人:化用李白“对影成三人”诗句,形容与自然为伴。

蝇头:比喻微小的利益。

蜗角:比喻极小的境地。

整冠:整理衣冠,指注重世俗礼仪。

遗舄:丢弃鞋子,比喻超脱尘世。舄,鞋。

紫阳:可能指山名或道观名。

白水:清澈的溪水。

吟蛩:鸣叫的蟋蟀。

鸣蜩:鸣叫的蝉。

削迹:消失踪迹。

脂车:给车轴涂油,指准备出发。

霜月白:秋月明亮如霜。

译文

游船与朱红车盖在青山碧水间穿行,山路曲折如羊肠,山脊陡峭似虎背。奇丽的景致多如牛毛,世俗的牵绊比一件狐裘还轻。在空旷的禅房借宿,在野外的石磴上倚杖小坐。背阴的山崖春日阳光淡淡,老树在秋风中发出悲鸣。同游的友人适意畅谈,亲密无间不拘礼节。已品过香茶,揽卷阅读,不去摆弄那些冰纨葛布。饮酒中如贺季真般得道成仙,在方外笑谈谢无奕的狂放。棋局未开锋芒已隐,诗文将收仍虚心请教。一生苦心牵挂太多俗事,这半日闲身定要忙里偷寻。急切呼唤隔水的轻舟,再穿上登山的木屐。晴峦阴障如深浅有致的画卷,断续的沙洲构成奇偶相生的布局。愚公般的执着早已心灰意冷,虚妄的歧路自然冰消雪释。只想闭门终老于研读石经,无心去炼丹求取金液。用篮抬着的两个孩子已能走路,与影子为伴不邀外客。蝇头小利堪比五顷田产,蜗角之地也觉宅院宽敞。饱尝世态炎凉不再整冠正容,超脱尘缘如同丢弃旧鞋。甘愿流落隐居在深林,不肯再为俗务奔波于长路。紫阳山巍峨就在百步之外,白水溪粼粼仅一溪之隔。床头的蟋蟀鸣叫已催时节,枝上的蝉声即将消逝。相约日日清晨备好车马,去等待那山头上霜一般洁白的明月。

赏析

李弥逊这首长篇纪游诗,以次韵友人之作的形式,生动记录了夏日与友人同游天宁寺、登西山的经历,并深刻抒发了超然物外的隐逸情怀。全诗结构宏大,叙事、写景、抒情、议论融为一体,展现了宋代文人诗以学问为诗、以议论为诗的典型特色。 在艺术表现上,诗人首先以“游轮走朱盖飞碧”等句勾勒出色彩明丽的出行画面,继而用“路如羊肠山虎脊”等精妙比喻描绘山路的险峻奇崛。诗中“阴崖日淡春杲杲,老树风悲秋索索”一联,巧妙地将夏日实景与春秋虚景并置,形成时空交错的意境,暗示了诗人内心对时光流逝的敏感与悲慨。 诗歌的核心在于后半部分的哲理抒怀。诗人通过“愚公百念久灰冷”、“闭门终欲老石经”等表述,明确表达了历经宦海沉浮后对世俗功名的厌倦,以及对归隐山林、读书自适生活的向往。诗中大量运用典故,如“饮中得仙思季真”借贺知章的旷达,“对影三人”化用李白的诗句,不仅增加了诗歌的文化厚度,也精准传达了诗人渴望摆脱拘束、与自然为友的心境。 最后,“相期日日晓脂车,去待山头霜月白”的结尾,将一次具体的游赏升华为一种理想的生活范式——日日与友人相约,追寻山间明月,体现了宋代士大夫在仕隐矛盾中寻求精神解脱的典型心态。整首诗语言凝练而意蕴丰富,在纪游的框架中完成了对人生价值的深刻思考,是李弥逊晚年诗风的代表作之一。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李弥逊晚年退隐时期。李弥逊(1085-1153),字似之,号筠溪,宋代诗人。他生活在北宋末年至南宋初年,历经靖康之变等重大历史动荡。李弥逊为人刚直,因坚决反对秦桧的议和政策而遭到排挤,于绍兴九年(1139)被迫引退,隐居福建连江西山。 这段归隐生活成为他诗歌创作的重要阶段。诗中提到的“天宁”、“西山”当在连江一带,是其日常游赏、寄托情怀之所。与“伯氏”(兄长)及毕裕之、程国材等友人的同游,反映了宋代文人典型的交游唱和生活。程国材先有诗作,李弥逊“次其韵”相和,这种诗歌酬唱既是友情的见证,也是文人雅趣的体现。 创作此诗时,诗人已远离政治中心,对官场纷争和世态炎凉有了深刻体悟。诗中“一生苦心太多事”、“饱谙世态罢整冠”等句,正是其人生经历的写照。他将精力转向自然山水与内心修养,试图在佛禅之道与隐逸生活中寻求精神安宁。因此,这首诗不仅是一次游山玩水的记录,更是一位失意士大夫在历史变局中重新定位自我、安顿心灵的宣言,具有鲜明的时代印记和个人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