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文伯得玉兰于昭亭持以见遗因求诗为作长句》宋·李弥逊

宋代咏物长诗典范,以神话笔法写玉兰绝世之美,寄托深沉的才士之慨与家国之思


李弥逊

羲和呼龙晓耕烟,斗挹沆瀣膏琼田。

青女剪刻了不睡,瑶草竞秀争春妍。

凝冰作肤露作脸,蕙花兰干香蘅荃。

仙人掌中太华小,上有玉井开丛莲。

云璈舞凤醉妃子,遗簪乱插春风前。

蓂荚花含月皎皎,琪树弄影霜鲜鲜。

清氛皓态难比并,世上草木谁能肩。

虞师老圃眼未识,名字不着三坟编。

山翁何从得此种,一日万口人争传。

我惭形秽敢居侧,熟视眩转心茫然。

摇闻啬夫访奇秀,忍使抱恨蓬蒿边。

天衢五城白银阙,复道小苑通如缠。

何人移植备采拨,珊瑚碧树根株连。

重瞳一顾雨露偏,薰为叶气被八埏。

家家击壤歌丰年,不但洗我沉疴痊。

七言古诗友情酬赠含蓄咏物咏物抒怀

注释

邵文伯:诗人的友人,生平不详。

昭亭:山名,即敬亭山,在今安徽宣城。

见遗:赠送给我。遗(wèi),赠送。

羲和:神话中为太阳驾车的神。

耕烟:形容清晨雾气缭绕,如同被神龙耕犁过。

斗挹沆瀣:用北斗星舀取夜间的清露。挹(yì),舀取。沆瀣(hàng xiè),夜间的水汽,露水。

膏琼田:滋润美玉般的田地。膏,滋润。琼田,传说中种玉之田,亦喻冰雪覆盖或肥沃的土地。

青女:神话中主霜雪的女神。

剪刻:裁剪雕刻,形容霜雪凝结或自然造化的精巧。

瑶草:仙草,此处指玉兰花。

蕙花兰干:蕙草的花,兰草的茎干,皆指香草。

香蘅荃:散发着杜蘅和荃草的香气。蘅、荃,皆香草名。

仙人掌:华山峰名。

太华:即西岳华山。

玉井:传说华山峰顶有玉井,生千叶白莲。

云璈:一种云锣类的打击乐器。

醉妃子:形容玉兰花姿态如微醉的杨贵妃,雍容华贵。

遗簪:比喻凋落的花瓣。

蓂荚:传说中的瑞草,每月从初一至十五,每日生一荚;十六日后,每日落一荚。

琪树:仙境中的玉树。

虞师:古代掌管山泽的官员。

老圃:经验丰富的老园丁。

三坟编:泛指上古的典籍。

山翁:指邵文伯。

啬夫:古代乡官,此处借指有见识的访求者。

蓬蒿边:指荒野僻壤,埋没人才或珍物之处。

天衢:天街,指京城。

五城白银阙:传说中神仙居住的宫殿,此处指皇宫。

复道:楼阁间架空的通道。

小苑:皇家园林。

珊瑚碧树:指珍奇的树木,比喻玉兰。

重瞳:指舜或项羽,传说目有双瞳,此处代指皇帝。

雨露偏:得到皇帝恩泽的特别眷顾。

薰为叶气:和煦之气弥漫。薰,和暖。叶气,协和之气。

八埏:八方边远之地。埏(yán),边际。

击壤:上古时一种投掷游戏,后成为歌颂太平盛世的典故。

沉疴:久治不愈的重病。

译文

羲和驾驭神龙在晨雾中耕耘,北斗舀取清露滋润着玉田。霜雪女神彻夜不眠地剪刻,仙草竞相吐秀争抢着春日的娇妍。它凝冰作肌肤,清露作面容,兼具蕙花的芬芳与兰草的清雅。在它面前,仙人掌太华山都显得渺小,仿佛上面开着玉井中的丛丛白莲。姿态如云璈伴奏下起舞的醉妃,又像春风前遗落的玉簪散乱斜插。它比含月的蓂荚花更加皎洁,影子比霜雪中的琪树更为鲜亮。这清雅的气质、皓洁的形态无可比拟,世上的草木有谁能与它并肩?连虞师、老圃都未曾见识,它的名字也未载于上古书编。山翁(邵文伯)从何处得来这种奇花?一日之间便万口争传。我自惭形秽怎敢站在它旁边,久久凝视只觉目眩神迷心茫然。早就听说有识之士在寻访奇秀,怎忍心让它抱恨埋没在蓬蒿边?那天街五城的白银宫阙,复道连接着精巧的御苑。何人能将此花移植以备采选?让它如珊瑚碧树般根株相连。若得圣明天子一顾恩泽偏,和煦之气便能遍布八方远。家家户户击壤欢歌庆丰年,不但能洗净我久治不愈的沉疴,更带来天下太平的祥瑞与康健。

赏析

李弥逊这首七言古诗,是一首酬赠友人的咏物长诗,以超凡的想象和富丽的辞藻,盛赞友人邵文伯所赠玉兰花的绝世之美,并寄寓了深厚的政治理想人生感慨。全诗艺术特色鲜明,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诗人运用了神话意象博喻手法,层层铺陈,极尽渲染之能事。开篇即以“羲和耕烟”、“斗挹沆瀣”、“青女剪刻”等神话场景,为玉兰的诞生营造了一个瑰丽奇幻的仙界背景,赋予其先天灵秀之气。接着,连用“凝冰作肤露作脸”写其洁净,“蕙花兰干”喻其芬芳,“仙人掌中太华小”衬其超凡,“云璈舞凤醉妃子”拟其华美,“蓂荚含月”、“琪树弄影”比其皎洁鲜亮。通过这一系列精妙比喻,从质地、香气、气韵、姿态、光泽等多维度,构建出玉兰冰清玉洁雍容华贵而又超凡脱俗的复合形象,使其美具有了震撼人心的力量。 其次,诗歌结构上采用了鲜明的对比与转折。前半部分极写玉兰之“奇秀”与“难比并”,甚至“虞师老圃”不识、“三坟编”不载,突出其罕见与珍贵。中间“我惭形秽”的自谦,既反衬花之美,又自然引出对人才埋没的感慨:“摇闻啬夫访奇秀,忍使抱恨蓬蒿边”。此句是全诗情感升华主题深化的关键,将咏物自然转向抒怀。诗人借玉兰虽美却可能埋没荒野,隐喻了世间贤才未被识用的普遍困境,流露出深深的惋惜与不平。 最后,诗的后半部分表达了美好的政治愿景。诗人希望这“奇秀”能被移植到“天衢五城白银阙”的宫廷苑囿,得到“重瞳一顾”的赏识。这不仅是希望名花得其所,更深层的寓意是渴望贤能之士能遇见明主,施展才华。一旦如此,便能“薰为叶气被八埏”,使和煦仁政惠及天下,达到“家家击壤歌丰年”的太平盛世。结尾“不但洗我沉疴痊”,将个人疾病的痊愈与天下大治的祥瑞联系起来,使个人的感恩与对国泰民安的期许融为一体,提升了诗歌的思想境界。 整首诗想象雄奇,比喻繁复,辞藻华美,情感由对物的惊叹、自惭,转向对才不遇的感慨,再升华为对政治清明的向往,体现了宋代咏物诗托物言志理趣相生的典型特色,是李弥逊诗作中一首精心结撰的力作。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初期。作者李弥逊(1085-1153),字似之,号筠溪居士,吴县(今江苏苏州)人。他是一位坚定的主战派官员,性格刚直。宋高宗绍兴年间,因反对秦桧的投降议和政策,遭到贬斥,晚年隐居福建连江西山。这首诗的具体创作时间虽难以确考,但从其内容与情感基调推断,很可能作于他仕途受挫、深感抱负难伸的时期。 诗题中的“邵文伯”是诗人的友人,他从宣城昭亭山(即敬亭山)得到珍贵的玉兰花,赠予李弥逊并索诗。玉兰在宋代是较为名贵的观赏花木,其花大而洁白,香气清雅,常被文人视为高洁的象征。李弥逊借此咏物之机,不仅以淋漓的笔墨赞美了玉兰的绝世风姿,更巧妙地融入了个人身世之感和时代政治情怀。诗中“忍使抱恨蓬蒿边”的感慨,与李弥逊因主战被排挤、才能不得施展的境遇隐隐相合。而“重瞳一顾雨露偏”、“薰为叶气被八埏”所描绘的政治理想,则反映了他对君主识才用贤、实现天下大治的深切渴望,这在一个主和派当权恢复无望的时代背景下,尤其显得意味深长,甚至带有一丝理想化的色彩。因此,这首咏玉兰的长诗,既是酬赠友人的风雅之作,也是一首寄托了诗人政治失意家国情怀的言志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