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次林尉韵》宋·朱熹

理学宗师的隐逸心曲,以栽竹听风寄托超然物外的人生哲思


李弥逊

凯之半痴黠,我来痴更深。

手除一抔土,坐待千亩阴。

三年客东都,高山但鸣琴。

归来见此君,挺挺环苍琛。

居然觉影秽,鬓白况已森。

浮生关朝市,渠用多赢金。

无烦北山移,自濯尘土襟。

茂树独箕踞,清流恣窥临。

蝶游入窈窕,蛇捕寻崎嵚。

鞭鸾叩门谁,乱我风竹音。

能回折腰态,来和支颐吟。

妙香□壑源,慰子千古心。

霜天丽初日,石壁乾馀霖。

相携步林杪,烟中见孤岑。

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写景友情酬赠含蓄

注释

次韵:依照他人诗作的原韵和诗。

林尉:指林用中,字择之,号东屏,朱熹门人,曾任县尉。

凯之:疑为诗中提及的友人,或指林用中。

痴黠:痴愚与聪慧。黠,聪明而狡猾。

一抔土:一捧土,指栽种树苗。

千亩阴:形容树木长大成林后的广阔树荫。

东都:指北宋都城汴京(今开封),此处或代指南宋都城临安(今杭州)。

高山但鸣琴:化用《诗经·小雅·鹿鸣》“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鼓琴”,喻指高雅的情趣与知音之交。

此君:指竹子,典出《世说新语·任诞》王子猷“何可一日无此君”。

挺挺环苍琛:形容竹子挺拔,环绕着青翠的竹林。琛,珍宝,此处喻竹之美。

觉影秽:看到自己的影子感到污秽,自谦之词,亦含自省之意。

鬓白况已森:鬓发已白且浓密。森,形容头发多而密。

浮生关朝市:人生牵绊于朝廷与市井的纷扰。

渠用多赢金:哪里需要那么多钱财。渠,岂,哪里。赢金,馀利,钱财。

北山移:指南朝孔稚珪的《北山移文》,讽刺假隐士。此处反用其意,表示自己真心归隐,无需他人撰文讥讽。

自濯尘土襟:自己洗涤被世俗尘土污染的衣襟,喻涤除俗念。

箕踞:随意张开两腿坐着,形似簸箕,一种不拘礼节的坐姿。

窈窕:深远幽静的样子,指山林深处。

崎嵚:山势险峻的样子。

鞭鸾:鞭策鸾鸟,指仙人或高士驾车来访。

风竹音:风吹竹叶发出的声音。

折腰态:弯腰行礼的姿态,指屈身事人,典出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

支颐吟:用手托着下巴吟诗,闲适自在的姿态。

妙香□壑源:原诗此处或有缺字,意为幽深山谷源头传来的奇妙香气。壑源,山谷的源头。

霜天丽初日:秋日天空明净,初升的太阳格外美丽。

石壁乾馀霖:石壁上的雨水已经干了。霖,久雨。

林杪:树梢,指树林的高处。

孤岑:孤立的小山。

译文

凯之这人半是痴愚半是聪慧,而我来到此地痴意更深。亲手除去一捧土栽下竹苗,静坐等待它长成千亩绿荫。客居东都已有三年时光,只能对着高山弹琴抒怀。归来见到这挺拔的翠竹,环绕着苍翠的竹林如珍宝。忽然觉得自己的身影污秽,更何况鬓发已白且丛生。浮生总是牵绊于朝市纷扰,哪里需要去追求那么多钱财。不必烦劳《北山移文》来讥讽,我自会洗涤沾染尘土的衣襟。在茂密的树下独自箕踞而坐,对着清澈的溪流尽情观赏。蝴蝶翩翩飞入幽深的山谷,蛇类游走寻觅险峻的山岩。是谁鞭策鸾鸟前来叩门,扰乱了我聆听风竹的清音?若能放下折腰事人的姿态,便可来此和我一起支颐吟咏。幽谷源头飘来奇妙的香气,足以慰藉你千古寂寥的心。秋日晴空下初阳格外明丽,石壁上的积雨也已晒干。我们携手漫步在树林高处,于烟霭之中望见那座孤耸的山峰。

赏析

《西山次林尉韵》是南宋理学大家朱熹的一首五言古诗,生动展现了他归隐山林、亲近自然的生活情趣与超脱世俗的精神追求。全诗以与友人林尉(林用中)的唱和为背景,通过栽竹、观景、听音等日常细节,层层递进地表达了诗人对官场生活的疏离和对田园隐逸的向往。 诗歌开篇以“痴”字点题,自称“痴更深”,这种自嘲式的表述实则是对纯真本性的坚守,与世俗的“黠”(机巧)形成对比。随后,“手除一抔土,坐待千亩阴”两句,以栽竹喻立德修身,展现了儒家“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的深远寄托,也暗含理学格物致知、涵养心性的理念。中间部分,“觉影秽”、“鬓白森”是深刻的自省,而“渠用多赢金”则是对物质追求的淡然否定,反用《北山移文》典故,申明自己归隐之志的真诚,绝非沽名钓誉。 诗的后半部分转入对西山景物的细腻描绘。“茂树独箕踞,清流恣窥临”勾勒出诗人不拘形迹、纵情山水的形象。“蝶游”、“蛇捕”的动景与“风竹音”的静景相交织,营造出山林幽深静谧而又生机盎然的意境。“能回折腰态,来和支颐吟”是向友人发出的诚挚邀请,希望一同摆脱俗务,享受闲适的吟咏之乐。结尾“相携步林杪,烟中见孤岑”,以远景收束,画面开阔,余韵悠长,象征着超然物外、精神独立的境界。 整首诗语言质朴而意蕴深厚,将理学家的哲思诗人的情怀完美融合。它不仅是朱熹个人生活的写照,也体现了宋代理学影响下,文人追求内在精神修养与外在自然和谐统一的普遍心态,具有很高的文学与思想价值。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具体年份待考,但应作于朱熹中年或晚年。朱熹一生仕途坎坷,多次辞官或奉祠(领取俸禄而无实职的闲差),致力于讲学与著述。诗中“三年客东都”可能指其曾在都城临安任职或逗留的经历。林用中(林择之)是朱熹的得意门生兼挚友,二人志趣相投,常有诗文唱和。 这首诗的创作背景与朱熹的理学思想及其对现实政治的态度密切相关。南宋朝廷偏安一隅,内部党争不断,外部强敌环伺。朱熹对官场的腐败与倾轧深感失望,其政治主张也屡遭挫折。因此,他越来越向往一种将道德修养与自然生活相结合的方式。西山(可能指福建建阳或江西某地的山)的隐居生活,为他提供了实践这一理想的场所。与门人林用中一同游山、唱和,既是师友间的学术与情感交流,也是一种精神上的砥砺与慰藉。 诗中“无烦北山移”的表述,明确回应了历史上对假隐士的讽刺,表明自己归隐心迹之真。这既是对魏晋以来隐逸文化的继承,也打上了深刻的南宋理学烙印——即隐逸不仅是避世,更是修身养性、完善人格的重要途径。此诗正是在这样的个人心境与时代思潮交织下产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