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陈蹈元种竹池上之什》宋·朱熹

以竹明志的酬唱佳作,咏物中见君子风骨与挚友情深


李弥逊

冶容多妩媚,劲节自高尚。

绝知尤物美,宁似此君放。

疏蕖望修竹,凛凛丈人行。

虽然合九奏,未必遗一唱。

移根拂云姿,作伴满月相。

客来与周旋,一洗眼中瘴。

烝哉太丘徒,风味晋人上。

五言落凡目,失喜狂欲恙。

渭川植千亩,玉井开十丈。

并吞罗心胸,出语还自状。

我穷海滨卧,局促隐雾瘴。

远公有佳招,子猷得真养。

风庭散凫鹜,倘许共清旷。

茗盌烦屡移,早秫行可酿。

五言古诗友情酬赠咏物咏物抒怀抒情

注释

次韵:又称步韵,即按照原诗的韵脚及其次序来和诗,是和诗中要求最严格的一种。

陈蹈元:朱熹友人,生平不详。

:篇什,指诗篇。

冶容:妖艳的容貌。

劲节:坚贞的节操,此处指竹子的坚韧枝节。

尤物:特别美好的人或物,常指美女。

此君:指竹子。典出《世说新语·任诞》:王子猷(王徽之)尝暂寄人空宅住,便令种竹。或问:“暂住何烦尔?”王啸咏良久,直指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

疏蕖:稀疏的荷花。蕖,芙蕖,即荷花。

凛凛丈人行:形容竹子像令人敬畏的长者。丈人,对年长者的尊称。行,辈分。

九奏:指古代行礼奏乐九曲,泛指盛大、完美的音乐。

一唱:指简单的吟唱,此处比喻竹子清雅的风致。

烝哉:美哉,赞叹之词。

太丘徒:指东汉名士陈寔(shí),因其曾任太丘长,故称陈太丘。其子陈纪、陈谌并有高名,时号“三君”。此处借指陈蹈元,赞其有先贤遗风。

风味晋人上:风度神韵超过了晋朝名士。晋人以清谈、放达、崇尚自然著称。

失喜狂欲恙:高兴得几乎要发狂。失喜,喜极不能自制。恙,疾病,此处指狂态。

渭川千亩:渭河平原盛产竹子。《史记·货殖列传》有“渭川千亩竹”之说,形容竹林之广。

玉井:井的美称,或指传说中的仙井。此处或指池水清澈如玉。

远公:东晋高僧慧远,居庐山东林寺,此处借指有德望的友人(陈蹈元)的邀请。

子猷:即王徽之,字子猷,东晋名士,爱竹成癖。

凫鹜:野鸭。鹜,鸭子。

茗盌:茶碗。盌,同“碗”。

早秫:早熟的高粱,可用于酿酒。

译文

妖艳的容貌固然妩媚多姿,但坚贞的劲节才自然显得高尚。深知那些绝色美人的艳丽,哪里比得上这位君子(竹子)的洒脱放达?稀疏的荷花仰望着修长的翠竹,竹子就像令人敬畏的尊长。虽然合奏出盛大的九曲乐章,也未必会遗漏这一声清雅的吟唱。移来这高耸入云的姿态,与满月般的池塘相伴成双。客人来了便与它(竹)应酬交往,顿时洗尽了眼中的尘世俗障。美哉啊,你这陈太丘的后辈,风度神韵更在晋代名士之上。你的五言诗作落入我这凡夫眼中,令我喜不自胜几乎要欣喜若狂。仿佛渭川千亩竹林植于胸中,又如十丈玉井在眼前开张。它们并吞汇聚于我的胸怀,出口成诗还自然描摹出它的模样。我困居在海滨之地,局促地隐于瘴雾之乡。幸得你有如远公般的佳招相邀,让我如王子猷般得到了真正的滋养。清风庭院中野鸭散去,或许能允许我与你共享这清幽旷远的风光。茶碗烦请屡次移换,早熟的高粱也即将可以酿成佳酿。

赏析

朱熹此诗为和友人陈蹈元咏竹之作,不仅次其韵,更承其意,将咏物抒怀酬赠友情完美融合,展现了理学家笔下难得的清雅与深情。全诗以竹为核心意象,层层递进,赞竹之劲节高尚,远超“冶容”“尤物”等世俗之美,确立了竹子作为君子人格象征的崇高地位。诗中巧妙运用对比手法(“尤物”与“此君”)与拟人手法(“凛凛丈人行”),使竹的形象既具自然之美,又富人格魅力。 “移根拂云姿,作伴满月相”一联,空间构图精妙,将竹之高洁与池之圆满相结合,意境开阔而和谐。后半部分转入对友人的赞誉与自身境遇的抒写。“烝哉太丘徒,风味晋人上”既用陈寔之典切合友人之姓,又赞其风度超迈晋贤,推崇备至。而“我穷海滨卧”数句,则流露出诗人身处贬谪或闲居困境中的局促与对超脱清旷生活的向往。最后以“茗盌”“早秫”等日常生活细节作结,在风雅中平添亲切的人间烟火气,表达了愿与友人长伴竹下、品茗饮酒的深切情谊。 此诗体现了朱熹作为理学大师之外的另一面:深厚的文学修养与细腻的情感体验。诗风在清劲雅正中蕴含哲理,在严谨的次韵限制下游刃有余,用典贴切而不晦涩,情感真挚而不浮夸,是宋代文人酬唱诗中的佳作,充分展现了竹文化在士大夫精神世界中的重要地位。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具体年份不详,应是朱熹中年以后的作品。朱熹一生仕途坎坷,多次遭贬斥或主动请辞,曾主管台州崇道观、武夷山冲佑观等闲职,有过较长的闲居讲学生活。诗中所言“我穷海滨卧,局促隐雾瘴”,很可能指其任职或避居福建(古属海滨,多瘴疠)时的境况。福建多竹,这为咏竹提供了现实环境。 宋代是文人竹文化高度发展的时期,咏竹诗画极为盛行。竹子的“劲节”“虚心”等特质与儒家君子“贫贱不能移”的品格高度契合,深受理学家推崇。同时,次韵唱和是宋代文人交往的重要方式,通过诗词往来切磋技艺、交流思想、寄托情怀。陈蹈元其人史料记载甚少,当为朱熹的一位志趣相投的友人。此次唱和,既是对友人园池种竹雅事的应和,也是朱熹借竹明志、抒发君子固穷而节操不改的胸臆,并表达了对友人高洁风致的欣赏与对远离尘嚣、共享清旷生活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