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刘宽夫》宋·李弥逊

南宋酬答诗名篇,抒宦海倦怠与林泉之志,展露沉郁旷达的文人襟怀


李弥逊

向来志功名,唯恐着鞭后。

老来倦轩冕,待兔但知守。

晨昏课朱墨,岁月计升斗。

微官成底事,坐费白驹昼。

晚从松竹游,忘言到心友。

十年成莫逆,百念付乌有。

谁念愚溪愚,未种柳州柳。

有如压糠覈,责以出醇酎。

苍官与青士,赖尔对卮酒。

不知我形秽,浪处珠玉右。

刘侯妙雕琢,真是运斤手。

鹏风若有待,豹雾恐难久。

清池环小翠,一室仅十肘。

胸中着云梦,不数渭川亩。

嗟予远世心,大似与君偶。

拟歌于蔿于,击节和鸣玖。

觅句了不工,青灯坐搔首。

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友情酬赠叙事抒情

注释

次韵:又称步韵,即按照原诗的韵脚及用韵次序来和诗,是和诗中要求最严格的一种。

刘宽夫:李弥逊的朋友,生平不详,从诗中看是一位有才华但仕途不显的文人。

着鞭:挥鞭策马,比喻努力向前,争先立功。

轩冕:古时卿大夫的车服,代指官位爵禄或显贵身份。

待兔:即“守株待兔”,典出《韩非子》,比喻死守狭隘经验或妄想不劳而获。此处反用,指安于现状,不求进取。

课朱墨:处理公文。朱墨,指官府文书,因用朱笔和墨笔批点。

白驹:白色骏马,比喻流逝的光阴。语出《庄子·知北游》:“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松竹游:与松竹为伴,指隐居或远离尘嚣的生活。松竹象征高洁坚贞。

忘言:指心领神会,无须用言语表达。语出陶渊明《饮酒》:“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心友:知心朋友。

愚溪:唐代柳宗元被贬永州(今湖南零陵)后,将冉溪更名为愚溪,并作《愚溪诗序》,以“愚”自嘲。

柳州柳:柳宗元曾任柳州刺史,人称“柳柳州”。他在柳州曾大力推广植树,有“柳州柳刺史,种柳柳江边”的诗句。此处“种柳州柳”喻指建立功业或有所作为。

压糠覈:用谷糠和米屑来压榨。覈(hé),同“核”,指米麦的粗屑。比喻用粗劣的材料强求产出精品。

醇酎:味道醇厚的美酒。

苍官:指松树,因其皮苍老。

青士:指竹子,因其颜色青翠。

卮酒:一杯酒。卮(zhī),古代盛酒的器皿。

形秽:自惭形秽,感觉自身丑陋或不如别人。

珠玉:比喻美好的诗文或人才。

运斤手:技艺高超的匠人。典出《庄子·徐无鬼》,郢人鼻尖有白灰,匠石挥斧成风,削去白灰而鼻不伤。比喻手法纯熟,技艺精湛。此处赞美刘宽夫的诗文雕琢精妙。

鹏风:大鹏乘风而起所需的大风。典出《庄子·逍遥游》,比喻施展抱负的时机或条件。

豹雾:指隐居修身。典出《列女传》,南山有玄豹,雾雨七日而不下山食,以泽其毛而成文章。比喻隐居避害,修身养性。

十肘:形容居室狭小。肘,古代长度单位,约合今半米。

云梦:古代大泽名,范围广阔。司马相如《子虚赋》有“吞若云梦者八九于其胸中”之句,形容胸襟博大。

渭川亩:指千亩竹林。渭川,即渭河平原,古时盛产竹子。《史记·货殖列传》有“渭川千亩竹”之说。

于蔿于:古曲名,又作“于蒍于”。春秋时,鲁国乐师为讽谏国君而歌此曲。此处借指古朴或讽喻的诗歌。

鸣玖:指佩玉相击发出的清脆声音。玖,似玉的黑色美石。

搔首:抓头,形容心绪烦乱或思考时的样子。

译文

从前立志要建功立业,唯恐落在他人之后。如今年老已厌倦了官场浮沉,像守株待兔般只知安于现状。从早到晚埋首于公文案牍,斤斤计较着岁月与微薄的俸禄。这卑微的官职究竟成就了什么?只是徒然耗费了如白驹过隙的光阴。晚年得以与松竹为伴交游,遇到了心意相通的知心好友,无需言语便能心灵相通。十年相交,情谊深厚已至莫逆,种种世俗杂念都付诸乌有。有谁还会念及我像柳宗元居于愚溪那般愚拙,却未能像他治理柳州时种柳那样有所建树?这就好比用谷糠米屑压榨,却苛责它产出醇厚的美酒。幸而有苍翠的松树与青竹,可以依赖你们来相对饮酒。浑然不觉自己形貌丑陋,竟敢置身于珠玉般的朋友(指刘宽夫)之右。刘侯你诗文雕琢精妙,真如《庄子》中那位运斤成风的匠人。你像大鹏等待飓风,终有展翅高飞之日;而我如玄豹隐于雾中,恐怕难以长久(指难以久居官场)。你清池环绕着翠竹,居室虽仅方寸之地。胸中却装着云梦大泽般的广阔气象,那千亩渭川竹林也不值一提。可叹我这颗疏远尘世的心,与你的志趣竟是如此相投。想要唱一曲古朴的《于蔿于》,击节应和那佩玉的清鸣。可寻觅诗句终究不够工巧,只能独对青灯,坐着挠头苦思。

赏析

《次韵刘宽夫》是南宋诗人李弥逊的一首酬答友人的五言古诗,深刻展现了诗人晚年对仕宦生涯的倦怠、对归隐生活的向往,以及与知音惺惺相惜的复杂心境。全诗情感真挚,用典精当,在自嘲与赞友的对比中,完成了自我形象的塑造人生哲理的阐发。 诗歌开篇即以“向来”与“老来”的时间对比,勾勒出人生志向的转变轨迹:从积极进取的“志功名”、“恐着鞭”,到如今的“倦轩冕”、“知守”。这种转变并非简单的消极,而是历经宦海沉浮后的清醒认知。“晨昏课朱墨”四句,以琐碎公务与“白驹”光阴的强烈反差,尖锐地指出了微官误身的无奈与虚无,为下文转向精神世界的追求埋下伏笔。 中间部分,诗人笔锋转向与刘宽夫的友情及对友人的赞美。“晚从松竹游”至“百念付乌有”,描绘了超越言语的“莫逆”之交,这是对官场倾轧的彻底疏离。“谁念愚溪愚”以下六句,连用柳宗元、压糠取酒等典故,以自嘲的口吻,既道出了自己有心无力、才不配位的窘境,也暗含了对现实环境压抑人才的微讽。转而赞美友人时,以“运斤手”喻其诗才,以“鹏风”期其前程,以“胸中云梦”状其襟怀,对比鲜明,情真意切。 最后六句,诗人将自身与友人并置,“嗟予远世心,大似与君偶”,点明二人精神上的高度契合。然而,“拟歌”却“了不工”,终以“青灯坐搔首”的典型书生形象作结,在欲唱和而不能的遗憾中,平添了一份真实可感的惆怅谦逊自抑的风度。全诗结构严谨,从对过往的反思,到对当下的描摹,再到对友情的珍视与自省,层层递进,情感流转自然。语言上熔铸典故如盐入水,既体现了深厚的学养,又服务于情感的表达,是宋代文人诗以学问为诗以议论为诗特点的成熟体现,更在理性思辨中灌注了动人的真情。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初期,作者李弥逊晚年。李弥逊(1085-1153),字似之,号筠溪居士,苏州吴县人。北宋大观三年(1109)进士,南渡后历任中书舍人、户部侍郎等职。他力主抗金,反对秦桧的议和政策,因此屡遭贬斥,仕途坎坷。晚年因不满时政,归隐福建连江西山,长达十六年。这首诗正是他归隐期间心境与生活的写照。 诗中提到的友人“刘宽夫”,生平已不可详考,但从李弥逊的其他诗作可知,二人交往甚密,常有唱和。刘氏很可能也是一位怀才不遇、志趣高洁的隐逸之士。南宋初期,政治环境复杂,主战派与主和派斗争激烈,许多有识之士在理想受挫后选择退隐。李弥逊的归隐,既是政治失意的结果,也是其追求精神自由的主动选择。 在此背景下,这首《次韵刘宽夫》超越了普通的友朋酬唱。它既是诗人向知音倾诉宦海浮沉的疲惫与自省,也是对一种摒弃功利、珍视友情、亲近自然的生活方式的肯定。诗中“愚溪”、“柳州柳”等涉及柳宗元的典故,也暗合了李弥逊自身因直谏遭贬的经历,带有以古喻今的意味。整首诗深刻反映了在南宋初年特定历史环境下,一个正直士大夫从追求事功到转向内心安宁、寻求精神寄托的心路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