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入杉岭》宋·李吕

一首融合宦游艰辛、归隐之思与治学自励的宋代五言纪行长诗


李吕

行尽山岭头,欢喜入乡关。

忆昨冒雨去,寒涩亦多端。

自登粮纲船,出入狗窦宽。

水涨泊无岸,水落浅凑滩。

直待风水顺,摇橹离江湾。

虺蜴微细物,托龙逞神奸。

篙工精祷罢,顷刻过千山。

脱或小不契,风波生坐间。

窜身辄拘滞,伍哙仍比顽。

疑虑狐涉冰,进退羊触藩。

仅得黄义叟,可与话岁寒。

论文消永日,长歌当夜阑。

传闻白水发,川途阻瀰漫。

余益动归心,掉首辞弯跧。

怅怀陶靖节,不肯效一官。

况为太仓鼠,蚕食殊未安。

肩舆走泥涂,仆夫愁险艰。

附舟计已左,且复行路难。

见几恨不早,兴尽而知还。

明朝得善达,那假生羽翰。

稚子争候门,细君捲帘看。

真乐未渠央,茅檐共团圞。

尚论数千岁,窥管才一斑。

稍定理残编,补缀令可观。

尚友天下士,博约加雕钻。

游谈苦无味,素手空厚颜。

底事通神明,至理吾岂悭。

设有无父国,而后不可干。

但患志匪坚,作诗镵肺肝。

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叙事山岭抒情

注释

杉岭:指长满杉树的山岭,诗中可能为地名或泛指山岭。

乡关:故乡。

粮纲船:运送公粮的官船。纲,成批运送货物的组织。

狗窦宽:形容出入的洞口或通道狭窄低矮,如同狗洞。窦,孔洞。

虺蜴:毒蛇和蜥蜴,比喻阴险小人或微小的祸患。

托龙逞神奸:比喻小人依附权贵(龙)作恶。神奸,指奸诈狡猾的坏人。

篙工:撑船的船夫。

脱或:倘若,如果。

伍哙:指粗鄙之人。哙,樊哙,汉初名将,以勇猛粗豪著称,此处借指。

狐涉冰:语出《诗经·小雅·小旻》‘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后以‘狐涉冰’形容疑虑重重,小心翼翼。

羊触藩:语出《周易·大壮》,羊角卡在篱笆上,比喻进退两难。藩,篱笆。

黄义叟:人名,当为作者友人,具体不详。

岁寒:语出《论语》‘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比喻坚贞的节操或患难之交。

白水发:指洪水暴发。白水,清澈的水,此处泛指河水。

瀰漫:水势盛大,漫无边际。

弯跧:蜷缩,屈身。此处指暂居或停留之地。

陶靖节:即陶渊明,私谥靖节,不肯为五斗米折腰而辞官归隐。

太仓鼠:语出《史记·李斯列传》,比喻在官府中饱私囊的官吏。太仓,京城储粮的大仓。

肩舆:轿子。

见几:预见到事物的苗头。几,通‘机’,征兆。

兴尽而知还:化用王子猷雪夜访戴‘乘兴而行,兴尽而返’的典故。

羽翰:翅膀。翰,鸟的羽毛。

细君:妻子。

团圞:团圆,团聚。

窥管:以管窥天,比喻见识狭小。

尚友:上与古人为友。尚,通‘上’。

博约:广博求知与恪守礼法,或指治学方法。语出《论语》‘博我以文,约我以礼’。

雕钻:钻研,雕琢。

素手:空手,白手。

底事:何事,何以。

:吝啬。

无父国:比喻没有礼义、纲常的混乱国度。

不可干:不可冒犯,不可求取。干,求取。

镵肺肝:刻入肺腑,比喻铭记于心或诗文发自肺腑。镵,刺,刻。

译文

走完了山岭的尽头,满怀欢喜地进入故乡的城关。回忆起昨日冒着风雨离去,一路上的寒冷艰涩真是多种多样。自从登上那运粮的官船,进出的舱口低矮如狗洞般狭窄。河水上涨时无处停泊靠岸,水位落下时又搁浅在滩涂边。一直等到风向和水流都顺了,才摇着橹离开江湾。那些像毒蛇蜥蜴般微小的祸害,依附权贵(如龙)施展奸诈的手段。船夫们精诚祈祷完毕,顷刻间仿佛就越过了千重山。倘若稍有不合天意,风波立刻就会在身边兴起。一旦被迫逃亡就会受到拘禁阻滞,身边的同伴又多是粗鄙顽固之辈。心中疑虑重重如狐狸踏冰般小心翼翼,处境进退两难似羊角触篱。幸好遇到了黄义叟这位友人,可以与他共话岁寒之交的情谊。谈论文章消磨漫长的白日,放声长歌直至夜深更阑。又听闻白水泛滥的消息,河道旅途被大水阻隔弥漫。我更加动了归家的心思,掉转头辞别了这蜷居之地。心中怅然怀念着陶渊明,不肯为效命一官而折腰。更何况像那太仓里的老鼠一样(做贪官),蚕食民脂民膏心中实在不安。坐着轿子行走在泥泞的路上,仆夫们都愁苦于路途的艰险。依附舟船的计划已经落空,姑且再次感叹行路之难。只恨自己没能早些预见征兆,如今也学古人兴尽便知返还。但愿明朝能够顺利抵达,哪里还需要假借生出羽翼翅膀。幼小的孩子们争着在门口等候,妻子也卷起帘子向外观看。这真正的欢乐还没有穷尽,在茅屋檐下共享团圆之乐。纵论古今数千年的历史,我的见识也不过是管中窥豹才见一斑。稍加整理那些残破的书卷,修补连缀使之可以观览。上与古今天下的贤士为友,广博求知并加以刻苦钻研。空泛的交谈实在苦于无味,空有双手(无实际建树)徒然羞愧厚颜。究竟是什么能通达神明,那至高的道理我岂会吝于探求?假设有一个无父无君的国度,那之后便不可再去干求。只担心自己的志向不够坚定,故而写下此诗刻入肺腑心肝。

赏析

李吕的《喜入杉岭》是一首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的五言古诗,生动记录了诗人一次充满波折的归乡旅程及归家后的感悟,展现了宋代士人宦游羁旅的复杂心境与安贫乐道欲扬先抑的结构张力。诗中“冒雨去”、“寒涩多端”、“狗窦宽”、“水涨无岸”、“水落浅滩”等一系列具象描写,将行路之难刻画得淋漓尽致,体现了现实主义的笔触。更深刻的是,诗人将自然险阻与人事艰危交织并写,“虺蜴托龙”、“风波坐间”、“窜身拘滞”、“伍哙比顽”、“狐涉冰”、“羊触藩”等大量典故与比喻的运用,不仅道出了官场环境的险恶与小人的奸诈,更将诗人当时进退维谷、疑虑重重的心理状态外化为生动的艺术形象,极具感染力。旅途中的唯一慰藉是与友人黄义叟的“话岁寒”,这短暂的知交之乐反衬出前路的孤寂与不安。听闻“白水发”而“益动归心”,是外部环境促成的转折,而“怅怀陶靖节”、“不肯效一官”、“况为太仓鼠”则是内在道德律令的觉醒,表明其归隐不仅是避祸,更是对独立人格清廉操守的主动选择,深化了诗歌的思想内涵。后半部分写归家后的天伦之乐与书斋生活,“稚子候门”、“细君捲帘”、“茅檐团圞”的场景朴素而温馨,与前半部分的动荡艰辛形成鲜明对比,凸显了家庭与平静生活的可贵。然而诗人并未沉溺于此,而是迅速转入“尚论千岁”、“理残编”、“尚友天下士”的学术与精神追求,并最终落脚于对“志匪坚”的自我惕励,使全诗在个人情感的抒发之外,升华出修身治学坚守志节的普遍意义。整首诗语言质朴而内涵丰厚,情感真挚而思虑深沉,真实反映了宋代中下层官吏在仕隐之间的挣扎与最终的精神归宿,具有重要的认识与审美价值。

创作背景

此诗为宋代诗人李吕所作。李吕(1122-1198),字滨老,一字东老,邵武军光泽(今属福建)人。他四十岁时弃科举,专心治学,与朱熹交游,深受理学思想影响。此诗所记述的,很可能是一次因公务或私人原因外出,历经艰险后终于归家的旅程。创作时间应在其中年以后。诗中“自登粮纲船”等句,暗示此行或与公务(如督运粮饷)有关,而“虺蜴托龙”、“太仓鼠”等对官场黑暗的抨击,以及“怅怀陶靖节”的归隐之思,反映了南宋中期官场生态的某种状况,以及理学思想影响下士人对出处进退的深刻思考。李吕本人“弃举子业”的人生选择,与此诗表达的情志高度吻合。旅途中的种种险阻,既是实写,也可视为人生与仕途坎坷历程的象征。最终选择归家治学,与朱熹等友人“博约雕钻”,正是其践行内圣之学、追求精神自足的表现。诗歌末尾“作诗镵肺肝”的誓言,表明此诗不仅是纪行述怀,更是其砥砺志节、表明心迹的郑重宣言,具有自传与自勉的双重性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