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江宰别》宋·李弥逊

一首饱含深情的赠别长诗,塑造清官形象,寄托政治理想


李吕

行李在门外,驾言归帝都。

三年宰杭州,警敏材有馀。

检身不容玷,清冰瑩玉壶。

遇事有所立,风雨信不渝。

吐哺出延客,悬榻时待儒。

雅量不遗物,狙诈嗤庸奴。

胸中水鉴明,黑白分两途。

慈良恤民瘼,严惮戢黠胥。

去夏忽大饥,米粒贵比珠。

农民既无蓄,官廪素乏储。

君以身任责,询谋及樵苏。

声威耸邻寇,日赡几万夫。

一一劳措画,晨饭常至晡。

惜哉当路者,访问亦已疏。

此功肩古人,反与泛泛俱。

要当公论定,会有闻天衢。

我衰耕谷口,屹然如枯株。

他人不著眼,屡辱顾草庐。

脱略时辈礼,待以国士徒。

临别难为怀,欲赠将焉如。

但愿益磨砺,器宇恢远图。

贵富皆分内,青毡君岂无。

力疾出送别,酸风生道隅。

征旆不容驻,搔首空踌躇。

五言古诗友情酬赠叙事官员抒情

注释

行李:行装,指远行的准备。

驾言:驾车。言,语助词,无实义。

帝都:指北宋都城汴京(今河南开封)。

宰杭州:担任杭州的地方长官(知州或县令)。宰,治理。

警敏:机警聪敏。

检身:检点自身,约束自己的行为。

清冰瑩玉壶:比喻品德像冰一样清澈,像玉壶一样晶莹。化用王昌龄“一片冰心在玉壶”句。

风雨信不渝:比喻在艰难环境中依然坚守信义,毫不动摇。渝,改变。

吐哺:吐出正在吃的食物。用周公“一饭三吐哺”典故,形容礼贤下士,急于接待贤人。

悬榻:用东汉陈蕃为徐孺子设专榻典故,表示对贤士的特别尊重。

雅量:宽宏的气度。

狙诈:狡猾奸诈。

水鉴明:心如明镜,能清晰分辨是非。鉴,镜子。

民瘼:人民的疾苦。瘼,病,疾苦。

戢黠胥:约束、惩治狡猾的胥吏。戢,止息,约束。

官廪:官府的粮仓。

樵苏:砍柴割草的人,泛指普通百姓。

邻寇:可能指当时杭州附近地区的盗贼或流寇。

措画:筹划,安排。

:申时,即下午三点到五点。

当路者:当权者,执政的人。

肩古人:功绩可与古代贤臣比肩。

泛泛俱:与平庸之辈混同看待。

天衢:天街,比喻朝廷。

耕谷口:指隐居生活。用汉代郑子真隐居谷口典故。

枯株:枯树,诗人自喻衰老无用。

脱略:不拘泥,超脱。

国士:一国中才能最杰出的人物。

器宇:气度,胸怀。

青毡:用东晋王献之“青毡我家旧物”典故,比喻传家之物或固有的功名事业。

力疾:勉强支撑病体。

征旆:远行的旗帜,指江宰的车驾。

译文

行装已备在门外,即将驾车返回帝都汴京。您治理杭州整三年,机警聪敏才干超群。修身严谨不容玷污,品德如清冰玉壶般晶莹。遇事总能有所建树,风雨之中信义不渝。吐哺延客礼贤下士,悬榻待儒敬重贤人。雅量宽宏不弃微物,嗤笑庸奴奸诈狡猾。胸中明镜清澈如水,是非黑白泾渭分明。仁慈良善体恤民苦,威严令狡猾胥吏收敛。去年夏天忽遭大饥荒,米价昂贵堪比珍珠。农民家中本无积蓄,官仓素来储备不足。您毅然以身担重任,询谋问计及于樵夫。声威震慑邻近盗寇,每日赈济数万饥民。事事亲为劳心筹划,常常忙碌从晨至暮。可惜啊那些当权者,对您的访问竟也稀疏。此等功绩可比古人,反与泛泛之辈同列。公道终须公论来定,定会传扬直达天听。我衰老隐居在谷口,屹立如同枯树一株。他人都不将我放在眼里,您却屡次屈尊光顾草庐。不拘时俗礼节待我,以国士之礼相待相扶。临别之际情怀难抑,想要赠别却不知何物。只愿您更加磨砺自身,恢弘器宇展远大宏图。富贵本是您分内应有,传家功业岂会虚无?我强撑病体出门送别,酸楚之风生于道隅。远行的车马不容久驻,搔首徘徊空自踌躇。

赏析

《送江宰别》是宋代诗人李弥逊的一首五言古诗,以饱含深情的笔触,为一位离任的地方官——江宰(江姓县令或知州)——绘制了一幅立体的德政肖像,并抒发了真挚的惜别之情与期许。全诗结构严谨,可分为颂德、叙事、抒情三个层次。开篇至“严惮戢黠胥”为第一层,运用博喻手法与密集典故,从品德(“清冰瑩玉壶”)、才干(“警敏材有餘”)、信义(“风雨信不渝”)、礼贤(“吐哺”“悬榻”)、明辨(“水鉴明”)、爱民(“恤民瘼”)、吏治(“戢黠胥”)等多个维度,全面塑造了江宰清正廉明、干练有为的儒吏形象。其中“清冰瑩玉壶”化用唐诗,意象高洁;“吐哺”“悬榻”等典故的运用,既显其礼贤下士,又增添了作品的历史厚重感。 “去夏忽大饥”至“反与泛泛俱”为第二层,转入具体政绩的叙述。诗人选取“赈灾”这一典型事件,以白描手法展现了江宰在饥荒中的担当与作为:“以身任责”“询谋及樵苏”见其亲民务实;“声威耸邻寇”“晨饭常至晡”见其威严与勤勉。然而,“惜哉当路者,访问亦已疏”一句笔锋陡转,在颂扬中暗含对朝廷不公、贤才被埋没的深沉感慨与委婉批评,使诗歌的思想深度得以提升。 最后部分转为诗人自述与临别赠言。诗人以“枯株”自喻衰老隐居的境况,与江宰的“国士”之遇形成鲜明对比,既突出了江宰的知遇之恩,也流露出自身的落寞。赠言“但愿益磨砺,器宇恢远图”既是勉励,也寄托了诗人对理想政治人格的期待。结尾“力疾出送别”“搔首空踌躇”,通过细节描写与动作刻画,将依依不舍的别情渲染得淋漓尽致,余韵悠长。整首诗将叙事、议论、抒情熔于一炉,语言质朴而情感真挚,是宋代赠别诗中兼具思想性与艺术性的佳作。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初期。作者李弥逊是一位力主抗金、反对议和的官员,因忤逆权相秦桧而屡遭贬斥,晚年隐居福建连江西山。诗中的“江宰”具体所指已不可详考,但从诗中“三年宰杭州”及描述的政绩来看,应是一位在杭州地区颇有建树的地方官。南宋初年,江南地区虽相对安定,但战乱影响、赋税沉重及自然灾害仍使民生多艰。诗中“去夏忽大饥”的记载,反映了当时社会现实的某一侧面。 李弥逊写作此诗时,很可能已处于隐居或贬谪时期。他自身经历了政治上的挫折,对官场生态、人才进退有着深刻的体会。因此,他在诗中不仅赞美江宰的政绩与品德,更借“惜哉当路者,访问亦已疏”之句,含蓄地表达了对朝廷不能充分识拔、重用贤才的失望,这或许也融入了其个人的身世之感。同时,作为一位正直的士大夫,他对江宰这类能实心任事、体恤民瘼的官员抱有极大的好感与期许,故在送别时倾注了如此深厚的情感。这首诗既是友情的见证,也折射出南宋初年一部分正直士大夫的政治理想与现实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