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巳四月比屋多疹痘疟痢间作…民病书事一首以纪之》宋·李纲

乙巳：指宋钦宗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

比屋：家家户户，挨家挨户。

疹痘疟痢：指当时流行的四种疾病，分别是天花（疹痘）、疟疾、痢疾。

虺虺：形容雷声。

暄燠：温暖，炎热。

青红开百卉：指各种花卉在冬天反常地开放。

素商：指秋天。古人以五色配四季，秋色尚白，故称素；以五音配四季，秋音属商，故称商。

针水：指水稻插秧后需要灌溉的时节。

燮理：协调治理，指天地阴阳的调和。

疵疠：灾害和疾病。

痎痢：疟疾和痢疾。

温风：暖风，指夏季的风。

烁石流金：形容天气酷热，能使金石熔化。

恢网疏不漏：化用成语“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指天道公平，作恶必受惩罚。

扶摇：旋风，指凭借风力。

玉陛：帝王宫殿的台阶，代指朝廷或天帝。

九关群虎：传说天有九重门，由虎豹把守，比喻通往天庭或朝廷的道路艰险。

甲庚先后三：指甲日、庚日等节气的正常更替。古人以天干纪日，认为节气转换有其规律。

四序：四季。

三垣：古代天文学将星空分为三垣（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和二十八宿。

百辟：百官，此处比喻天上的群星。

钧播：指天帝的化育、播撒。

巽风：东南风，此处泛指风神或掌管风的职能。

鈇钺：刑具，象征刑罚。

奸宄：坏人，指作恶者。

泰阶：星名，即三台星。古人认为泰阶平则天下太平。

率土：指天下。

寿域：人人得享天年的太平盛世。

闾阎：里巷的门，借指民间、百姓。

鼠偷：指小偷小摸或社会上的不法之徒。

去年秋冬交替之际，白昼竟响起隆隆雷声。深冬时节忽然变得温暖，百花反常地绽放。雨水不按时节降下，大雪倾泻后又骤然放晴。井水枯竭得能看见小鱼，山涧的水流也仅剩一线。春风未到的二月前，行人就已汗流浃背。转眼刚到夏初，天气竟骤然变得如秋天般萧瑟。稻谷已播种三遍，却错过了灌溉的时节。白天穿着厚衣仍觉寒冷，夜里盖着多层被子还觉不够。天地阴阳调和失序，老弱之人便生出了疾病。不是出天花，就是得疟疾或痢疾。十户人家有九户染病，人的脸色憔悴得不像人样。明早暖风将至，气候恐怕还是如此。只愁连绵阴雨停歇后，炎热的威势会像烈火般争相炽盛。酷热能熔化石头、流化金属，暴烈的天气摧残着万物。皇天本是至仁至慈的，长久以来都怀有化育万物的好生之德。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高高在上却能明察秋毫。是谁执掌着这权柄，竟如此悖谬颠倒？灾异的感召自有缘由，可下层的百姓又有什么罪过？我想借一阵旋风，剖开胸膛，去叩问天帝的宫门。但九重天门有群虎把守，不许我这凡夫俗子到达。只愿上天能回光垂鉴，严肃地匡正上天的纲纪。让甲日庚日先后有序，寒来暑往不要骤然突变。春天的繁荣不胡乱施予，秋天的收敛仍合乎道义。四季互不侵凌，功业成就顺应常理。三垣星辰拱卫着帝座，百官群星森然罗列。星辰各自恪尽职守，天帝的化育播撒岂会偏私遗漏？风神掌管号令，不得轻率地行动或停止。雷霆执掌刑罚，必定要歼灭那些奸邪之徒。甘霖要滋润到最焦枯的地方，和煦的阳气应遍及所有地域。疆土方圆几万里，要一一防止壅塞和蒙蔽。日月在黄道上光明运行，象征太平的泰阶星平直如砥石。丰收遍及天下，长寿的疆域包容远近。民间兴起礼让谦逊之风，鼠窃狗偷之事自然不再发生。我们的皇上得以免除焦虑辛劳，邻国敌人望风披靡。在这圣明的时代做一个幸运的百姓，请允许我从今日开始祈愿。

李纲的这首长篇五言古诗，是一首典型的政治抒情诗，也是一份沉痛的社会实录。全诗以靖康元年（乙巳年）春夏之交一场席卷民间的大瘟疫为切入点，通过详细描绘气候异常、灾疫横行、民生凋敝的惨状，深刻反思了天灾与人治的关系，并最终将批判的矛头指向了失序的“天政”与混乱的时局，寄托了诗人重整乾坤、恢复秩序的政治理想。 在艺术上，本诗体现了李纲诗歌沉郁顿挫的风格和以文为诗的倾向。开篇以长达二十句的篇幅，巨细靡遗地铺陈了从去年秋冬到当年夏初一系列反常的自然现象：冬雷、暖冬、花反季而开、雨雪失时、春寒夏凉。这种铺陈手法不仅为瘟疫的爆发提供了令人信服的自然背景，更营造出一种天地失序、阴阳颠倒的末世氛围，为后文的议论奠定了沉重基调。中间部分“十室闻九病，颜色非人类”等句，以白描手法直击疫情惨状，语言质朴而震撼，体现了诗人深切的民本思想和对百姓疾苦的同情。 诗的核心与升华在于后半部分的议论与祈愿。诗人并未停留在对天灾的抱怨，而是大胆追问“夫谁执其柄，悖谬乃倒置”，将自然界的失序隐喻为政治统治的失当。他幻想“剖心叩玉陛”，向天帝陈情，实则是对人间君主和执政者的委婉谏言。他所祈求的“肃正天之纪”，即四季有序、寒暑有常、赏罚分明、政令畅通，正是一个理想政治秩序的宇宙图景映射。最后“圣世作幸民”的期盼，在北宋末年风雨飘摇的现实中，显得尤为悲凉与反讽。全诗结构宏大，由现象到本质，由描述到议论，由批判到建构，逻辑严密，情感充沛，展现了诗人作为政治家和诗人的双重素养，是宋代纪事诗中思想性与艺术性俱佳的代表作。

此诗创作于宋钦宗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标题中的“乙巳”即指此年。这是北宋王朝覆灭的前夜，国家内忧外患达到极点。外部，金兵大举南侵，已于前一年（1125年）底包围汴京，虽暂时退去，但威胁未除。内部，朝政腐败，党争激烈，天灾频仍。李纲本人则在复杂的政治漩涡中起伏：他在金兵第一次围汴时力主抗战，组织防守，一度被任命为亲征行营使，成功保卫了京城，声望达到顶峰。但随后即遭到主和派的排挤，被贬出朝。此诗可能作于他被贬或外任期间。 诗中所记的大规模瘟疫，并非孤立的自然灾害。在古人“天人感应”的观念中，异常的天象与气候、大规模的疫病，往往被视为政治失道、上天示警的表现。李纲作为一位深受儒家思想影响、以天下为己任的政治家，目睹民生疾苦与国势倾颓，其忧愤之情可想而知。他将瘟疫的流行与气候的极端反常联系起来，并最终归结为“燮理失其节”，这既是对自然规律的观察，更是对当时混乱时局的深刻隐喻。诗中“九关群虎守”等句，也暗含了对朝廷中奸佞当道、言路阻塞的愤懑。因此，这首《民病书事》不仅是一首记录灾疫的史诗，更是一篇充满忧患意识与批判精神的政治谏书，折射出北宋末年深刻的社会危机和士大夫的救世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