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张益州芝草十二韵》宋·石介

借祥瑞批判时政的七言古风,展现北宋士大夫的忧患意识与直言精神


李石

绍兴己卯武成庙,庙殿之栋三秀芝。

学官奔走暨多士,日绕百匝不暂离。

欲奏九重望恩幸,寒饿水火如切肌。

先期到堂白宰相,宰相曰可甚易为。

乐工伶伦饰金玉,拟荐清庙裁歌诗。

石时官忝博士职,岂敢立论超等夷。

曰此五行金沴木,木不曲直尝闻之。

将军鹰扬兆异气,弄兵往往忧潢池。

矧今裕民民未裕,圣虑日轸天下饥。

斯言一出自拭目,再召再逐弥岁时。

山东山西将与相,一天雨露均无私。

喜闻谋帅用乡士,乖崖以来无此奇。

目之所睹世有异,口不敢言人更知。

顷年喋血岷峨下,启此厉阶端自谁。

种芋从今我田喜,沤麻却得吾水滋。

中和薰蒸感瑞物,雪山增重阴云披。

昔人佳政喜传授,便谓子产胜子皮。

江南诸子识我语,帐下未忍骄群儿。

商山一曲似可作,出处恐笑山翁痴。

不如去学赤松子,掉舌三寸为帝师。

七言古诗中原人生感慨古迹巴蜀

注释

次韵:依照别人诗作的原韵和诗。

张益州:指张方平,时任益州(今四川成都)知州。

芝草:灵芝,古人视为祥瑞。

绍兴己卯:南宋高宗绍兴二十九年(1159年)。

武成庙:祭祀姜太公的庙宇。

三秀芝:灵芝一年开花三次,故称三秀,被视为祥瑞。

学官:主管教育的官员。

多士:众多士人。

九重:指皇帝。

寒饿水火:形容生活困苦,如同遭受寒、饿、水、火之灾。

乐工伶伦:乐师和艺人。

清庙:宗庙,指朝廷。

五行金沴木:五行中金克木,出现反常(沴),古人认为是不祥之兆。

木不曲直:出自《尚书·洪范》,指树木不能正常生长,象征政令不畅或社会失序。

将军鹰扬:将军威武如鹰飞扬,此处或暗指武将专权。

弄兵潢池:语出《汉书》,指小规模叛乱。潢池,积水塘。

裕民:使百姓富裕。

圣虑日轸:皇帝每日忧虑。轸,悲痛。

山东山西:泛指各地。

一天雨露:比喻皇帝的恩泽。

乖崖:指宋代名臣张咏,号乖崖,曾治蜀有方。

岷峨:岷山和峨眉山,代指四川地区。

厉阶:祸端。

种芋:种植芋头,比喻安定的农业生产。

沤麻:浸泡麻以制麻线,比喻民生得以滋养。

中和薰蒸:指政治和谐,教化普及。

子产、子皮:春秋时期郑国两位贤臣,子产继子皮为政,政绩更佳。

商山一曲:指秦末汉初“商山四皓”隐居的故事。

赤松子:传说中的仙人。

掉舌三寸:指游说、献策。

译文

绍兴己卯年,武成庙的殿梁上长出了三秀灵芝。学官和众多士人奔走相告,每日环绕百圈也不肯暂离。他们想要上奏皇帝,盼望得到恩宠,那种急切如同寒饿水火煎熬肌肤。他们先到政事堂禀告宰相,宰相说此事甚易办理。乐工伶人用金玉装饰祥瑞,准备进献宗庙,谱写歌颂的诗篇。我石介当时忝居国子监博士之职,岂敢发表超越同僚的议论?我说这是五行中金气伤害木气的反常现象,树木不能正常生长(木不曲直)的灾异我曾听说过。将军威武显扬是异兆的预兆,玩弄兵器往往担忧会酿成叛乱。况且如今说要使民富裕而民未富,圣上每日忧虑的是天下的饥荒。这番话一说出口我便拭目以待,结果是被一再召见又一再放逐,蹉跎了岁月。山东山西的将军与宰相,都承受着皇帝均等无私的恩泽雨露。喜闻选用本地贤士为统帅,自张乖崖治蜀以来再无这样的奇事。眼睛所看到的世间已有异象,口中不敢明言但人们心里更明白。近年岷峨之地喋血纷争,开启这祸端的究竟是谁?从今往后,我田里欢喜地种上芋头,我水边得以浸润沤麻。政治中和,教化薰蒸,感召了祥瑞之物,雪山为之增重,阴云为之散开。古人喜欢传授好的政绩,便说子产胜过他的前任子皮。江南的诸位才子若明白我的话,军帐之下也不应骄纵那群无知之人。效仿商山四皓隐居似乎也可行,但出仕与归隐恐怕会惹得山翁嘲笑痴傻。不如去学那仙人赤松子,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去做帝王的老师。

赏析

石介的《次张益州芝草十二韵》是一首具有强烈政治讽喻色彩和现实主义精神的七言古诗。诗人借益州(成都)武成庙出现灵芝祥瑞一事,展开深刻议论,批判了当时朝廷上下好大喜功、粉饰太平的风气,并直指社会深层矛盾。全诗结构严谨,以“祥瑞”起兴,却笔锋陡转,引出对时局的忧思,体现了宋代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精神。 在艺术手法上,诗人娴熟运用了对比反讽。将众人对“芝草”的狂热追捧与诗人冷静的“五行灾异”说并置,形成鲜明反差,凸显了众人的愚昧与诗人的清醒。“寒饿水火如切肌”的民生疾苦与“乐工伶伦饰金玉”的虚饰铺张形成强烈对比,尖锐地揭露了统治阶层的麻木不仁。诗中用典丰富而贴切,如“木不曲直”、“弄兵潢池”、“子产胜子皮”、“商山四皓”、“赤松子”等,既增强了论证的说服力,又使诗歌意蕴深厚,体现了宋诗“以学问为诗”的倾向。 诗歌情感沉郁顿挫,从最初的冷静分析(“曰此五行金沴木”),到直言进谏后的愤懑(“再召再逐弥岁时”),再到对理想政治的期盼(“中和薰蒸感瑞物”),最后归于略带无奈与激愤的出世之想(“不如去学赤松子”),完整展现了宋代谏臣在理想与现实冲突中的复杂心路历程。这首诗不仅是文学佳作,更是研究北宋中期政治生态与士人心态的珍贵史料。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仁宗时期。作者石介是北宋著名的学者、思想家,与孙复、胡瑗并称“宋初三先生”,他推崇儒家道统,主张文学应为现实政治服务,反对西昆体浮华文风,是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先驱之一。当时,北宋社会表面承平,实则内忧外患并存:内部有土地兼并、财政困窘、农民起义(如四川的王均起义等)等问题;外部则面临西夏与辽国的持续威胁。朝廷中,庆历新政失败后,改革与守旧的斗争依然激烈。 “张益州”即张方平,他于宋仁宗时期两度出知益州,政绩卓著,稳定了四川局势。诗中提到的“芝草”祥瑞,是地方官员常用以向朝廷报喜、彰显政绩或祈求恩宠的常见手段。石介时任国子监直讲(博士),身处京师,对朝政有直接观察。他敏锐地察觉到,这种祥瑞报告背后,可能掩盖了真实的社会矛盾(“矧今裕民民未裕,圣虑日轸天下饥”),尤其是联想到不久前四川地区的动乱(“顷年喋血岷峨下”)。因此,他借次韵和诗之机,以“灾异论”批判“祥瑞说”,直言进谏,提醒统治者应关注民生疾苦,警惕潜在危机,而非沉溺于祥瑞粉饰的虚假太平。这首诗充分体现了石介作为儒家士大夫的耿直敢言与深谋远虑,也反映了北宋中期有识之士对国家命运的深切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