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院感怀》宋·欧阳修

考官于试院中的心灵独白,今昔对比间尽显士大夫的人生沉浮与自省


张舜民

朱户当昼扃,霜帘达夜悬。

沈沈造广庭,皞皞接众贤。

疏莛叩洪钟,短绠汲深渊。

始知学不迨,内顾多歉然。

忆昔居上庠,忝出流辈前。

赋就千金直,诗成万口传。

荀扬迥接迹,班马思比肩。

一从苟干禄,永谢英俊躔。

折腰府县中,糊口道路边。

世俗多见轻,义士谁哀怜。

憔悴有今日,光辉思昔年。

今兹睹秋闱,犹欲争相先。

枯鱼傍江湖,疲马忆蓟燕。

凉风拂翠幕,陇月向人圆。

物景近中秋,客意孤绵绵。

裴回望清光,欲揽不得全。

永怀欢乐时,把酒谢婵娟。

中原中秋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官员

注释

试院:科举考试的考场。此诗作于欧阳修担任考官期间。

朱户:朱红色的大门,指试院大门。

当昼扃:白天也紧闭着。扃,关闭。

霜帘:形容帘幕洁白如霜。

沈沈:深邃的样子。

皞皞:心情舒畅的样子,此处形容众贤士神态从容。

疏莛叩洪钟:用细小的草茎去敲击大钟。比喻才疏学浅却要应对重大考验。莛,草茎。

短绠汲深渊:用短的井绳去汲取深井的水。比喻能力不足却要承担重任。绠,井绳。

不迨:不及,不足。

歉然:惭愧的样子。

上庠:古代的最高学府,指国子监。欧阳修曾就读于国子监。

:谦辞,表示有愧于。

流辈:同辈,同一类人。

赋就千金直:写成的赋价值千金。形容文才出众。

荀扬:指荀子和扬雄,均为古代大儒。

班马:指班固和司马迁,均为史学大家。

比肩:并肩,比喻地位相等。

苟干禄:姑且求取俸禄,指为官。

英俊躔:英才的行列。躔,日月星辰运行的轨迹,引申为行列。

折腰:弯腰行礼,指屈身事人。

糊口:勉强维持生活。

秋闱:指秋天的乡试,即科举考试。

枯鱼傍江湖:干涸的鱼靠近江湖。比喻身处困境却看到希望。

疲马忆蓟燕:疲惫的马怀念蓟北燕地的草原。比喻身处困顿,怀念往昔的抱负。蓟燕,泛指北方边塞地区。

裴回:同“徘徊”。

婵娟:指月亮。

译文

朱红的大门在白天也紧闭着,洁白的帘幕直到深夜依然高悬。我步入深邃广阔的庭院,与众多神态从容的贤士相见。感觉自己如同用细草茎去敲击洪钟,用短井绳去汲取深渊之水,这才知道自己的学识远远不够,内心感到十分惭愧。回想当年在最高学府读书时,也曾愧列同辈人之前。写成的赋文价值千金,作好的诗句万口相传。志向是与荀子、扬雄前后相接,渴望与班固、司马迁并肩比肩。然而自从为了生计步入仕途,便永远告别了英才的行列。在府县中屈身事人,在道路边勉强糊口。世俗之人大多轻视我,又有哪位义士会哀怜?今日的我如此憔悴困顿,不禁追忆起昔日的荣光。如今在这秋试的考场,看到士子们依然想要争先。我就像干涸的鱼靠近江湖,疲惫的马怀念北方的草原。凉风吹拂着翠绿的帷幕,陇上的月亮向人呈现圆满。景物已接近中秋时节,客居的愁思却孤独绵延。我徘徊着仰望那清朗的月光,想要揽入怀中却无法周全。永远怀念那欢乐的时光,只能举起酒杯,遥谢这天上的明月。

赏析

《试院感怀》是欧阳修以考官身份身处试院时所作的一首五言古诗,全诗以深沉内省的笔触,抒发了对自身境遇的感慨、对往昔才华的追忆以及对人生理想的反思,展现了宋代士大夫复杂而真实的内心世界。 诗歌开篇以“朱户”、“霜帘”、“沈沈广庭”等意象,营造出试院庄严肃穆而又略带压抑的氛围,为全诗的感怀定下基调。接着,诗人运用“疏莛叩洪钟,短绠汲深渊”两个精妙的比喻,形象地表达了自己面对选拔人才重任时的惶恐与自省,谦逊中见风骨。 诗的核心部分通过强烈的今昔对比展开。“忆昔居上庠”至“班马思比肩”数句,以酣畅的笔墨追忆青年时期的才华横溢、志向高远,“千金直”、“万口传”的夸张与“荀扬”、“班马”的比附,极写昔日的自信与辉煌。然而笔锋陡然一转,“一从苟干禄”以下,真实地描绘了步入仕途后的困顿与失落。“折腰府县”、“糊口道路”道出了为官的现实艰辛,“世俗多见轻”则流露出不被理解的孤独。这种从云端到泥淖的心理落差,被刻画得淋漓尽致,感人至深。 结尾部分,诗人将目光从内心转向外物。“枯鱼”、“疲马”的比喻,再次强化了困顿中对希望的渴望与对往昔的眷恋。而“凉风”、“陇月”、“近中秋”的景物描写,则巧妙地将时序之感客居之愁融为一体,意境孤清绵邈。最后“欲揽不得全”、“把酒谢婵娟”的举动,在无奈中透出一丝旷达,体现了欧阳修诗文中常见的理性节制与情感沉淀。 整首诗结构严谨,情感真挚,比喻生动,对比鲜明,语言质朴而富有张力,不仅是个人的心灵独白,也折射出科举制度下文人士子普遍的人生轨迹与精神困境,具有深刻的时代认识价值。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欧阳修中年时期,具体背景与他多次担任科举考试考官的经历密切相关。北宋时期,科举制度日趋完善,成为选拔官员的主要途径。欧阳修作为文坛领袖和政坛重臣,曾多次知贡举,肩负为国家选拔人才的重任。 然而,欧阳修的仕途并非一帆风顺。他因支持范仲淹的“庆历新政”而屡遭贬谪,曾外放至滁州、扬州、颍州等地任职,亲身经历了地方官的辛劳与不得志。诗中“折腰府县中,糊口道路边”正是这段经历的写照。当他以考官身份重回象征着文人士子梦想起点的试院时,面对莘莘学子为功名竞相争先的场景,不禁触景生情,反观自身:昔日的才华与抱负,在现实的宦海沉浮中已消磨许多;如今虽身居考官之位,内心却充满了对学问不足的惶恐(“始知学不迨”)和对人生选择的复杂感慨。 这首诗的创作,正处于欧阳修从早期锋芒外露到后期思想更为成熟内敛的过渡阶段。它不仅是个人人生阶段的总结,也体现了在北宋党争加剧、政治环境复杂的背景下,一个正直士大夫对仕与隐理想与现实矛盾的深刻思考。在试院这个特殊空间里,作为选拔者的欧阳修,与作为被回忆的“昔日英才”的欧阳修,形成了跨越时空的对话,使得这首感怀诗具有了多层维度的情感张力与思想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