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蜀四十韵并序》宋·张咏

北宋诗史之作,深刻剖析蜀乱根源,批判吏治腐败与兵祸之烈


张咏

蜀国富且庶,风俗矜浮薄。

奢僭极珠贝,狂佚务娱乐。

虹桥吐飞泉,烟柳闭朱阁。

烛影逐星沉,歌声和月落。

斗鸡破百万,呼卢纵大噱。

游女白玉珰,骄马黄金络。

酒肆夜不扃,花市春惭怍。

禾稼暮云连,纨绣淑气错。

熙熙三十年,光景倏如昨。

天道本害盈,侈极祸必作。

当时布政者,罔思救民瘼。

不能宣淳化,移风复俭约。

情性非方直,多为声色着。

从欲窃虚誉,随性纵贪攫。

蚕食生灵肌,作威恣暴虐。

佞罔天子听,所利唯剥削。

一方忿恨兴,千里攘臂跃。

火气烘寒空,雪彩挥莲锷。

无人能却敌,何暇施击柝。

害物黩货辈,皆为白刃烁。

瓦砾积台榭,荆棘迷城郭。

里第锁苔芜,庭轩喧燕雀。

斗粟金帛市,束刍罗绮博。

悲夫骄奢民,不能饱葵藿。

朝廷命元戎,帅师荡凶恶。

虎旅一以至,枭巢一何弱。

燎毛焰晶荧,破竹锋熠爚。

兵骄不可戢,杀人如戏谑。

悼耄皆丽诛,玉石何所度。

未能剪强暴,争先谋剽掠。

良民生计空,赊死心陨穫。

四野构豺狼,五亩孰耕凿。

黔首不安堵,炎如居鼎镬。

出师不以律,馀孽何由却。

鄙夫炽蜂虿,寡术能笼络。

边陲未肃清,胡颜食天爵。

世方尚奔竞,谁复振蹇谔。

黄屋远万里,九重高寥廓。

时称多英雄,才岂无卫霍?近闻命良臣,拭目观奇略。

五言古诗叙事古迹咏史怀古官员

注释

蜀国:指四川地区,古称蜀地。

矜浮薄:崇尚浮华轻薄的风气。矜,崇尚、夸耀。

奢僭:奢侈过度,超越本分。僭,超越身份,冒用。

虹桥:形容装饰华丽如彩虹的桥梁。

朱阁:红色的楼阁,指富贵人家的建筑。

斗鸡:古代一种赌博游戏,以鸡相斗定输赢。

呼卢:古代一种赌博游戏,即樗蒲,掷骰时高声呼喊以求胜。

白玉珰:用白玉制成的耳饰,形容女子装饰华贵。

黄金络:用黄金装饰的马笼头,形容马匹豪奢。

:关门。夜不扃,指通宵达旦营业。

惭怍:惭愧。此处形容花市之盛,令春天都感到惭愧。

纨绣淑气错:精美的丝织品与和煦的春光交织在一起。纨绣,细绢刺绣;淑气,温和的春天气息。

害盈:天道忌满,物极必反。盈,满。

民瘼:人民的疾苦。瘼,病痛。

淳化:淳厚的教化。

声色:音乐和女色,指享乐。

贪攫:贪婪地掠夺。攫,抓取。

佞罔:用花言巧语欺骗。

攘臂跃:捋起袖子,振臂而起,形容奋起反抗。

莲锷:锋利的宝剑。锷,剑刃。

击柝:敲梆子巡夜,指正常的治安管理。

黩货:贪财。黩,轻慢不敬,引申为贪求。

束刍罗绮博:一捆草料要用一匹罗绮去交换。形容物资极度匮乏,物价飞涨。刍,喂牲口的草。

葵藿:冬葵和豆叶,指粗劣的食物。

元戎:主将,统帅。

虎旅:勇猛如虎的军队。

枭巢:指叛军的巢穴。枭,一种凶猛的鸟,喻恶人。

熠爚:光彩闪烁的样子,形容刀锋锐利。

:收敛,约束。

悼耄:指老人和小孩。悼,年幼者;耄,年老者。

丽诛:遭遇诛杀。丽,附着,遭遇。

陨穫:困顿失意的样子。

构豺狼:遍布豺狼。构,构成,遍布。

黔首:百姓。

鼎镬:古代烹煮用的器物,也用作酷刑,此处比喻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蜂虿:蜂和蝎子,比喻叛乱的小股势力或奸邪小人。虿,蝎子一类的毒虫。

天爵:天子赐予的爵禄。

蹇谔:正直敢言。蹇,通“謇”,正直。

黄屋:皇帝的车盖,代指皇帝或朝廷。

卫霍:西汉名将卫青和霍去病,代指杰出的军事人才。

译文

蜀地富庶人口多,风俗却崇尚浮华轻薄。奢侈僭越用尽珠宝,放纵逸乐追求享乐。彩虹般的桥下喷涌飞泉,烟柳掩映着红色楼阁。烛影追逐星辰沉落,歌声伴着明月西下。斗鸡赌博动辄百万,呼卢喝雉纵情大笑。游玩的女子戴着白玉耳珰,骄纵的马匹配着黄金络头。酒肆通宵不关门,花市繁华令春天都自惭形秽。庄稼如暮云连绵,锦绣与春色交错。和乐兴盛三十年,美好光景转瞬即逝如昨日。天道本就忌讳满盈,奢侈到极点灾祸必然发作。当时的执政者,不思拯救百姓疾苦。不能宣扬淳厚教化,移风易俗恢复节俭。性情不够方正刚直,大多沉迷声色犬马。放纵私欲窃取虚名,随心所欲贪婪掠夺。像蚕一样啃食百姓血肉,作威作福肆意暴虐。用谗言欺骗天子视听,所谋求的唯有剥削。一方的怨恨兴起,千里之众振臂反抗。怒火烘热了寒冷的天空,刀剑的寒光如雪挥动。无人能够击退敌人,哪里还顾得上日常巡更?那些祸害百姓贪求财货之辈,都成了刀下亡魂。瓦砾堆积在亭台楼榭,荆棘遮蔽了城郭。豪宅深院锁着青苔荒草,庭院里喧闹的只有燕雀。一斗粟米要用金帛购买,一捆草料需用罗绮交换。可悲啊那些骄奢的民众,如今连粗茶淡饭也吃不饱。朝廷任命了主帅,率领军队扫荡凶恶。勇猛的军队一到,叛军的巢穴何等脆弱。像燎原之火般明亮,像破竹之势般锋利。然而官军骄横无法约束,杀人如同儿戏。老人小孩都遭诛杀,玉石俱焚哪里还能分辨?未能剪除真正的强暴,却争先恐后地谋划抢劫掠夺。善良百姓的生计被掏空,在困顿绝望中苟延残喘。四野遍布豺狼,五亩田地谁来耕种开凿?百姓不能安居,如同置身滚烫的鼎镬。出兵不按军纪,残余的祸患如何能清除?奸邪小人如蜂蝎般猖獗,缺乏手段去笼络控制。边疆尚未肃清,有何脸面享受朝廷俸禄?世道正崇尚奔走钻营,谁还能振作起正直敢言的风气?朝廷远在万里之外,皇宫高远而空旷。时下虽称多英雄,难道真的没有卫青霍去病那样的将才?最近听说任命了贤良的臣子,我拭目以待看他施展奇妙的谋略。

赏析

张咏的《悼蜀四十韵并序》是一首具有强烈现实主义精神和深刻政治批判性的长篇叙事诗。全诗以蜀地由盛转衰、历经战乱的过程为线索,深刻揭示了社会动乱的根本原因,展现了作者深沉的忧国忧民情怀和卓越的史识。 在艺术上,本诗采用了对比手法铺陈渲染相结合的方式。前半部分极尽笔墨描绘蜀地战前的“富且庶”与“矜浮薄”,通过“虹桥吐飞泉”、“烛影逐星沉”、“斗鸡破百万”等典型意象的堆叠,构建了一个奢靡无度的浮华世界,为后文的崩塌埋下伏笔。这种先扬后抑的结构,使得“天道本害盈,侈极祸必作”的议论水到渠成,极具说服力。 诗歌的批判锋芒不仅指向骄奢的民风,更直指腐败无能的“布政者”。诗人痛斥他们“罔思救民瘼”、“多为声色着”、“随性纵贪攫”,正是上层的统治失序道德沦丧,导致了“蚕食生灵肌”的恶果,最终激化矛盾,引发民变。尤为深刻的是,诗人并未将叛乱简单归咎于“贼寇”,而是清醒地指出官军“兵骄不可戢,杀人如戏谑”,其暴行与叛军无异,甚至造成“良民生计空”的二次灾难。这种对官、民、兵三方复杂关系的剖析,体现了作者超越时代的深刻洞察力。 全诗语言质朴劲健,叙事条理清晰,议论切中时弊,情感沉郁悲怆。结尾“时称多英雄,才岂无卫霍?”的反问,既是对朝廷用人不明的讽刺,也寄托了对拨乱反正、重振纲纪的殷切期望。这首诗不仅是记录北宋初年蜀地动乱的重要诗史,更是一篇充满政治智慧与人文关怀的警世之作,在宋代政治诗中占有重要地位。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太宗淳化年间,背景是著名的王小波、李顺起义。北宋初期,蜀地(今四川)因未经历五代末期的中原战火,相对富庶,但官僚地主兼并土地严重,朝廷对蜀地征收的赋税和物资(如“博买务”垄断丝帛茶叶贸易)也格外苛重,导致贫富分化加剧,民怨沸腾。太宗淳化四年(公元993年),茶农王小波以“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均之”为口号,在青城县(今四川都江堰市西)发动起义,后其妻弟李顺继任领袖,一度攻占成都,建立“大蜀”政权。 作者张咏(946—1015),字复之,号乖崖,是北宋名臣,以刚直敢言、治绩卓著称。他曾两度知益州(治所在成都),对蜀地情况非常熟悉。此诗很可能作于起义被镇压后不久,张咏或许已听闻或目睹了战乱给蜀地带来的巨大破坏,以及官军平乱过程中的种种弊病。诗中“当时布政者,罔思救民瘼”的批评,直接指向了战前治理蜀地的官员;而“兵骄不可戢”、“争先谋剽掠”等描述,则尖锐揭露了平叛官军纪律涣散、殃及平民的恶行。张咏借此诗深刻反思了动乱根源,表达了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同情和对吏治、军纪的严肃关切,体现了一位政治家的责任感和历史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