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马十二全玉沿檄过楚顷刻而别》宋·张耒

苏门学士的深沉赠别,于顷刻聚散间悟人生虚幻,寄归隐之思


张耒

我离海边方季夏,子时别我西亭下。

是时积雨河水深,却看孤舟放清夜。

尔来忽忽冬已阑,岁晚荒凉学官舍。

那知复与子携手,犹能顷刻听清话。

来时绿树今黄叶,须信丹颜暗中化。

别离易得当重惜,岁月难留足悲吒。

人生坎轲多忧娱,万事纷纷少休暇。

况子飘泊不可常,几度相逢即衰谢。

功名有命何足求,富贵无常求亦乍。

隋珠弹雀虽有获,纤尘未补千金价。

我于世事甘不学,久师壁观依僧社。

辱君指我曹溪源,行虽未至宁辞驾。

君如有志反丘壑,我即求田买桑柘。

卜邻丈室听谈禅,更问老农求学稼。

七言古诗人生感慨冬景友情酬赠叙事

注释

马十二全玉:作者友人,姓马,排行十二,名全玉。

沿檄:因公务而持檄文出行。檄,古代官府用以征召、晓谕或声讨的文书。

过楚:经过楚地。楚,泛指今湖北、湖南一带。

顷刻而别:相聚时间极短,匆匆分别。

季夏:夏季的最后一个月,即农历六月。

西亭:亭名,为送别之处。

积雨:久雨,连绵不断的雨。

放清夜:在清朗的夜晚解缆行舟。

冬已阑:冬天将尽。阑,将尽。

学官舍:指作者当时任职的学官官署,生活清苦。

丹颜:红润的容颜,指青春年华。

暗中化:在不知不觉中改变、消逝。

悲吒:悲叹。吒,叹息声。

坎轲:同“坎坷”,道路不平,比喻人生困顿、不得志。

忧娱:偏义复词,此处偏指“忧”,忧愁。

隋珠弹雀:用珍贵的隋侯之珠去弹射麻雀。比喻做事轻重倒置,得不偿失。隋珠,传说中的宝珠。

纤尘未补千金价:比喻微小的收获远不能弥补巨大的付出或损失。

壁观:佛教禅宗达摩祖师的修行方法,面壁静观,以求悟道。此处指静心修行。

僧社:僧侣聚居修行之处,即寺院。

辱君:承蒙您。辱,谦辞。

曹溪源:禅宗六祖慧能弘法的曹溪(今广东韶关),代指禅宗真谛、佛法本源。

反丘壑:回归山林田园。反,同“返”。丘壑,山水幽深之处,指隐居之地。

求田买桑柘:购置田地,经营农桑。柘,一种桑科植物,叶可养蚕。

卜邻:选择邻居。

丈室:方丈之室,寺院住持的房间,亦指禅室。

谈禅:谈论禅理。

学稼:学习农耕。

译文

我离开海边时正值季夏六月,你那时在西亭下与我告别。当时久雨连绵河水深涨,目送你乘着孤舟在清朗的夜色中出发。从那以后时光飞逝,转眼间冬天已将尽,我独自在岁末荒凉的学官官舍中度过。哪里料到如今又能与你携手重逢,尽管只能片刻相聚,聆听你清雅的谈吐。你来时绿树成荫,如今已是黄叶飘零,必须相信青春的红颜正在暗中老去。离别容易重逢难,更应珍惜这短暂的相会;岁月如流水难以挽留,足以让人悲叹。人生道路坎坷,忧愁多而欢娱少;世间万事纷扰,少有停歇闲暇。何况你漂泊不定行踪难常,我们几次相逢都已容颜衰谢。功名成败自有天命,何必苦苦追求?富贵荣华变幻无常,即便求得也只是一时。就像用隋珠弹雀,虽有所获,但微尘般的收获怎能弥补失去千金宝珠的代价?我对于世俗功名早已甘心不去学求,长久以来师法达摩壁观,依傍僧社静心修行。承蒙你为我指点曹溪禅宗的真谛,我修行虽未至境,又怎会推辞前往?你如果有志回归山林丘壑,我就去购置田产种植桑柘。我们择邻而居,在方丈室内听你谈禅论道,我还要向老农请教学习耕种庄稼。

赏析

张耒此诗是一首情深意切、富含哲理的赠别诗。全诗以时间为主线,从夏季别离写到冬季重逢,再延伸到对人生、功名的深刻思考,最后以归隐田园的相约作结,结构严谨,情感层层递进。 诗歌开篇追忆夏季送别场景,“积雨河水深”、“孤舟放清夜”的描写,既点明时令环境,又渲染出离别的孤寂与清冷氛围,为全诗奠定了深沉的感情基调。随后笔锋一转,写冬日官舍的“荒凉”与意外重逢的短暂欢欣。“绿树今黄叶”、“丹颜暗中化”的鲜明对比,形象地揭示了时光流逝、人生易老的永恒主题,充满了对生命短暂的敏锐感知和深沉喟叹。 诗的中段转入对人生际遇的理性思辨。“别离易得当重惜,岁月难留足悲吒”一联,直抒胸臆,道出了珍惜当下、慨叹流年的复杂心境。接着以“人生坎轲”、“万事纷纷”概括世路艰辛,以友人“飘泊不可常”、“相逢即衰谢”的具体境遇加以印证,情感由个人的离愁别绪升华为对普遍人生困境的观照。 针对这种困境,诗人提出了自己的超脱之道。他借用“隋珠弹雀”的典故,犀利地批判了为追逐功名富贵而付出巨大代价的世俗行为,认为这是得不偿失。进而表明自己“甘不学”世事,转而“师壁观”、“依僧社”,寻求精神上的解脱与宁静。友人“指我曹溪源”的细节,暗示了二人不仅是尘世知交,更是精神上的同道,都向往禅宗的智慧与淡泊。 诗歌的结尾别开生面,充满理想色彩。诗人与友人相约,一个“反丘壑”,一个“求田买桑柘”,共同向往着“听谈禅”、“求学稼”的田园隐居生活。这既是对现实困境的超越,也体现了宋代文人融通儒释道、追求精神自由与生活情趣的典型心态。将谈禅论道与躬耕陇亩相结合,构想了一幅超然物外、自得其乐的生活图景,使全诗在深沉的感慨之后,归于平和与希望。 在艺术上,此诗语言质朴流畅,叙事、抒情、议论有机结合,情感真挚而思想深刻,充分展现了张耒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的诗歌造诣,以及其诗中常见的理性思辨色彩淡泊超逸情怀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中后期,作者张耒(字文潜)仕途坎坷、屡遭贬谪的时期。张耒是“苏门四学士”之一,其政治立场与苏轼相近,因此在新旧党争的漩涡中受到牵连,一生多次被贬外放,担任过润州、宣州、黄州等地的地方官。诗题中的“沿檄过楚”,表明友人马全玉是因公务差遣途经楚地(湖北一带),与当时可能正谪居或任职于附近的张耒有了这次短暂的相逢。 诗中“岁晚荒凉学官舍”的描写,透露出作者当时处境之清苦孤寂。宋代学官(如教授、学正等)品级不高,事务繁杂,且远离政治中心,对于有志于经世济民的张耒而言,难免有怀才不遇之感。与故友“顷刻”间的重逢,既带来了短暂的慰藉,也更强烈地触发了诗人对时光流逝、人生飘泊、功名无定的深刻感慨。 北宋中后期,禅宗思想在文人阶层中广泛流行,与儒家思想、道家理念相互融合,形成了独特的士大夫精神世界。张耒本人对佛学亦有涉猎。诗中“久师壁观依僧社”、“辱君指我曹溪源”等句,正是这一时代思潮的反映。面对宦海浮沉和人生困顿,寻求精神上的超脱与安顿成为许多文人的共同选择。因此,诗末归隐田园、谈禅学稼的构想,并非完全的虚言,而是代表了在当时政治环境下,一部分失意文人内心真实的价值转向与生活理想。此诗正是在这样的个人境遇与时代氛围交织下创作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