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寓陈杂诗十首 其六》宋·张耒

苏门学士的沉痛自白,闲居孤寂中对恩师苏轼的深情追悼


张耒

开门无客来,永日不冠履。

客至我老懒,投刺辄复去。

端成两相忘,因得百无虑。

故人在旁郡,书信不能屡。

兴哀东城公,将掩郏山墓。

不能往一恸,名义真有负。

可能金玉骨,亦遂黄壤腐。

但恐已神仙,裂石终飞去。

中原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友情酬赠叙事

注释

寓陈:寄居在陈州(今河南淮阳)。张耒晚年曾寓居于此。

永日:整日,从早到晚。

不冠履:不戴帽子,不穿正式的鞋子。形容生活闲散、不拘礼节。

投刺:投递名帖以求见。刺,名帖。

辄复去:就(让他)又离开了。辄,就。

端成:真的成了,确实达到。

两相忘:指主客双方都忘记了对方,互不往来。

百无虑:没有任何忧虑。

旁郡:邻近的州郡。

兴哀:兴起哀思,感到悲伤。

东城公:指苏轼。苏轼晚年被贬至儋州(今海南),后北归,病逝于常州。常州在陈州之东,且苏轼曾任杭州、扬州等地知州,故尊称“东城公”。张耒为“苏门四学士”之一,与苏轼情谊深厚。

将掩郏山墓:指苏轼即将被安葬。掩,掩埋,安葬。郏山,指郏县(今属河南)的小峨眉山,苏轼与苏辙约定死后葬于此。

一恸:一场痛哭,指亲往吊唁。恸,极度悲哀。

名义:名分与道义。

金玉骨:比喻死者品德高尚,身体尊贵如金玉。

黄壤腐:在黄土中腐烂。指死亡。

裂石终飞去:用道教传说,指得道成仙之人,其棺椁中仅存衣物或裂石飞升。此处表达对苏轼超凡脱俗的想象。

译文

整日开门也无客人来访,我整天不戴帽也不穿鞋。即便有客到来,我也因年老慵懒,他们投了名帖便又离去。这样真的成了主客两相遗忘,因而得到了百事无忧的清净。老朋友在邻近的州郡,书信也不能频繁往来。我为东城公(苏轼)的逝去而哀伤,他即将被安葬在郏山。我却不能亲往墓前痛哭一场,在名分和道义上真是有所亏欠。或许他那如金玉般高洁的品格与身躯,最终也会在黄土中腐朽。但我又恐怕他早已羽化成仙,最终会裂开棺石,飞升而去。

赏析

这首诗是张耒《寓陈杂诗十首》中的第六首,以质朴平实的语言,勾勒出诗人晚年寓居陈州时疏懒闲散的日常生活与深沉复杂的内心世界。前六句通过“开门无客”、“不冠履”、“客至复去”等细节,生动描绘了一种与世隔绝、主客两忘的隐逸状态,表面是“百无虑”的自得,实则暗含孤寂。后八句笔锋陡转,由日常的疏懒引向对恩师苏轼的深切悼念。得知苏轼即将下葬而自己无法亲往吊唁,诗人内心充满了愧疚悲痛。“名义真有负”一句,自责之情溢于言表,展现了儒家士大夫对师友情谊与道义责任的看重。结尾四句情感更为跌宕,既有“金玉骨”终归“黄壤腐”的生命虚无之叹,又突发奇想,以“裂石终飞去”的浪漫想象,将苏轼超凡入圣的形象推向极致,既是对逝者最高的礼赞,也含蓄地表达了对其坎坷命运的慰藉。全诗语言简淡,情感却层层递进,从日常的闲适到内心的负疚,再到对生命与永恒的哲思,体现了宋代文人诗内省化理性化的典型特征,是张耒晚年心境与艺术风格的集中体现。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张耒晚年寓居陈州时期。张耒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一生与苏轼关系密切,深受其赏识与影响,也因之在北宋激烈的党争中屡遭贬谪。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苏轼在遇赦北归途中病逝于常州。这一噩耗对张耒打击巨大,他当时因元祐党籍之祸被贬,身处困顿。听闻恩师去世且即将安葬于郏县,张耒悲恸不已。然而,由于政治环境的压力、自身处境的艰难以及地理的阻隔,他未能亲赴葬礼。这种“不能往一恸”的遗憾与自责,成为他心中难以释怀的块垒。本诗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写就,诗中“故人在旁郡,书信不能屡”的疏离,既是对现实人际的描写,也暗喻了政治高压下师友零落、音讯难通的境况。整组《寓陈杂诗》多写闲居琐事与人生感慨,此首将个人日常的孤寂与对时代巨擘的追思紧密结合,具有深刻的自传性历史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