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杨应之》宋·张耒

赠友抒怀的七言古诗,以庄典陶酒浇仕途块垒,展现宋诗思辨之美


张耒

应之蹉跎三十九,犹著青衫困尘垢。

高才逸气老益奇,我每事之安敢友。

逢时则驾子何患,有才未用谁之丑。

暴得从来失常速,徐驱未用鞭其后。

扫除万事付之命,收拾至乐归之酒。

闻公颇以饮自名,我亦抗衡能至斗。

京师常恨酒不足,贫旅仅得糊其口。

乃知一饮尚间关,功垂万古知难偶。

百年痛饮乃良图,安用金朱裹枯朽。

我生自断计已决,君亦我徒能尔否。

扬眉鼠子事轻肥,眨眼小儿夸谨厚。

须防仰嚇忌鹓雏,更虑致魇逢刍狗。

独醒不若餔其糟,群犬犹须避而走。

遭刑每笑嵇叔夜,得计须师彭泽叟。

我官古邑洛之阳,间有山川亦奇秀。

行当酿秫从子游,更以新诗相献侑。

七言古诗中原人生感慨劝诫友情酬赠

注释

蹉跎:虚度光阴,光阴虚度。

青衫:唐代八品、九品文官的服色,宋代指低级官吏或未入仕文人的常服,此处指杨应之仍为地位低微的官员。

困尘垢:困顿于世俗的琐事与卑微的职位之中。

高才逸气:高超的才华,超逸的气度。

老益奇:年纪越大,才气越发奇特不凡。

事之:以师礼侍奉他,尊敬他。

安敢友:哪里敢仅仅以朋友相待。

逢时则驾:遇到时机就驾车而出,施展抱负。语出《史记·伯夷列传》:“贾子曰:‘君子得时则驾,不得时则蓬累而行。’”

子何患:您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有才未用:有才华却未被任用。

谁之丑:这是谁的耻辱?意指是当权者不识人才的耻辱。

暴得:突然获得(功名富贵)。

失常速:失去常态的速度很快,意指来得快,去得也快。

徐驱:缓慢而稳健地前行。

鞭其后:鞭策其后,意指催促、急于求成。

扫除万事:将世间一切烦扰之事。

付之命:托付给命运。

收拾至乐:将人生最大的快乐。

归之酒:寄托于饮酒之中。

抗衡能至斗:指酒量能与杨应之匹敌,也能饮一斗。

间关:道路崎岖难行,此处指饮酒(这种快乐)也难得实现。

功垂万古:建立流传万古的功业。

知难偶:知道难以遇到(机会)。

百年痛饮:一生尽情饮酒。

良图:好计划,好打算。

金朱裹枯朽:用金印朱绶(高官厚禄)来包裹(自己)终将腐朽的身体。

自断:自己判断、决定。

我徒:我的同道中人。

能尔否:能这样吗?

扬眉鼠子:得意扬扬的小人。

事轻肥:追求轻车肥马(的富贵生活)。

眨眼小儿:善于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年轻人。

夸谨厚:自夸谨慎忠厚。

仰嚇忌鹓雏:典出《庄子·秋水》,鸱(猫头鹰)得到腐鼠,害怕鹓雏(凤凰一类的鸟)来抢,发出‘嚇’声。比喻小人猜忌、防备贤者。

致魇逢刍狗:典出《庄子·天运》,刍狗(草扎的狗)祭祀时被珍视,用完后就被丢弃践踏。比喻世人对待有用与无用之物的态度反复无常,可能招致灾祸。

独醒:独自清醒,指屈原“众人皆醉我独醒”。

餔其糟:吃酒糟,指与世浮沉,饮酒自乐。语出《楚辞·渔父》。

群犬犹须避而走:比喻要避开众多小人的诽谤攻击。

遭刑每笑嵇叔夜:嵇康(字叔夜)因得罪权贵被处死,诗人笑其未能全身远祸。

得计须师彭泽叟:应该效法彭泽令陶渊明(辞官归隐、饮酒自适)的处世之道。

古邑洛之阳:古老的城邑,洛阳的南面。张耒当时任河南寿安县尉,寿安在洛阳附近。

酿秫:酿造高粱酒。

从子游:跟从您一起游玩。

献侑:进献(新诗)以助酒兴。

译文

应之啊,你虚度光阴三十九岁,依然身着青衫困顿于世俗尘埃。你才华高超气度超逸,年纪愈老愈显奇崛,我每每以师礼待你,岂敢仅以朋友相称。逢时出仕你何须忧虑,有才未用是谁的羞耻?骤得的富贵从来失去也快,从容前行何须鞭策在后。将万千俗事都托付给命运,把人生至乐都归于杯酒。听说您颇以善饮自称,我也能抗衡饮至一斗。在京城常恨酒不够喝,贫旅之中仅能糊口。方知想痛快一饮也如此艰难,建立万古功业更是难遇。一生痛饮方是良策,何必用高官厚禄包裹终将腐朽的身躯。我的人生抉择已然确定,您是否也是我的同道?看那小人得志追逐富贵,眨眼间后生自夸谨厚。须防小人猜忌如鸱嚇鹓雏,更虑世态反复如刍狗遭弃。与其独醒不如随俗饮酒,面对群犬还需避而远走。我常笑嵇康未能免祸,处世得计须学陶潜老叟。我任职于古邑洛阳之南,其间也有山川奇秀。定当酿好美酒与您同游,再献上新诗为您佐酒助兴。

赏析

《寄杨应之》是北宋诗人张耒写给友人杨应之的一首七言古诗,全诗以议论为主,夹叙夹议,情感真挚而复杂,既表达了对友人怀才不遇的深切同情与高度推崇,又抒发了自身对仕途险恶、人生无常的深刻体悟,最终归结于饮酒避世归隐自然的处世哲学。 艺术上,本诗充分体现了宋诗“以议论为诗”、“以才学为诗”的特点。首先,诗人运用了大量典故对比,如“仰嚇忌鹓雏”与“致魇逢刍狗”出自《庄子》,深刻揭示了官场小人猜忌贤能、世态炎凉反复的险恶;“独醒”与“餔其糟”化用屈原与渔父的对话;“嵇叔夜”与“彭泽叟”则形成鲜明对比,一者因刚直遭祸,一者因归隐得全,表明了诗人对明哲保身超然物外生活态度的选择。这些典故的密集运用,增强了诗歌的思辨深度和历史厚重感。 其次,诗歌语言质朴劲健,议论风生,情感跌宕起伏。开篇直陈友人“蹉跎”“困尘垢”的窘境,笔端饱含不平之气;中间“扫除万事付之命,收拾至乐归之酒”等句,由愤激转向旷达,提出以酒消愁、托付命运的解决方案;结尾“行当酿秫从子游”则充满对未来隐居生活的温馨向往,情感脉络清晰可辨。 在思想内涵上,此诗反映了北宋中后期士大夫在党争激烈、仕途坎坷背景下的普遍心态:既有儒家用世之志受挫的苦闷(“有才未用谁之丑”),又有道家顺应自然全身远祸的智慧,最终在诗酒山水间寻求精神寄托。张耒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其诗风受苏轼影响,此篇亦可见其疏朗豪放、情理交融的一面,是研究北宋士人心态与诗歌风貌的佳作。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中后期,具体时间当在张耒担任河南寿安县尉期间。这一时期,北宋党争日趋激烈,新党与旧党轮番执政,政治环境复杂险恶。张耒本人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与苏轼关系密切,其仕途也随着苏轼的起落而浮沉,屡遭贬谪,对官场的倾轧与人生的无常有着切肤之痛。 杨应之(名不详,字应之)是张耒的友人,同样是一位有才华却仕途不顺的士人。从诗中“蹉跎三十九,犹著青衫困尘垢”可知,杨应之年近不惑仍沉沦下僚,这与张耒自身的境遇产生强烈共鸣。张耒写此诗,既是为友人鸣不平,也是自我心迹的剖白与宣泄。 北宋士大夫在遭遇政治挫折时,往往转向佛道思想与隐逸生活寻求慰藉。陶渊明在此时被重新发现并推崇备至,成为精神偶像。诗中“得计须师彭泽叟”正是这一时代思潮的体现。同时,饮酒文化在宋代文人生活中占据重要地位,酒不仅是娱乐媒介,更是排遣苦闷、寻求超脱、维系友情的工具。诗中对“痛饮”的反复强调,以及对“京师常恨酒不足”的感慨,都带有鲜明的时代与个人印记。此诗正是在这样的个人际遇时代氛围交织下产生的,是张耒与友人之间一次深刻的精神对话与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