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刘伯声》宋·张耒

刘伯声：刘跂，字伯声，东光人，刘挚之子，张耒的友人。

张射侯：张开的箭靶。侯，箭靶。此处比喻自己成为众矢之的，饱受攻击。

菽水：豆与水，指最微薄的饮食，形容生活清贫。

霜露变：指季节变换，也暗喻人生境遇的变迁和世态炎凉。

羁孤：寄居他乡，孤独无依。

析图补冬裘：拆开地图来缝补冬天的皮衣，形容生活极度贫困，物尽其用。

援溺：援救溺水之人，比喻帮助处于困境中的人。

终否：永远处于困厄之中。否（pǐ），《周易》卦名，表示闭塞不通。

伏泥涂：埋没于草野之中，比喻人才不得志。

罩汕：两种捕鱼工具，此处泛指捕鱼。罩，用竹笼捕鱼；汕，撩网。

壁观：佛教禅宗达摩祖师的修行方法，面壁静坐，心无所住。此处指静心修禅。

无生禅：佛教术语，指了悟无生无灭真谛的禅法。

有为幻：佛教认为世间一切因缘和合而生的事物（有为法）都是虚幻不实的。

千牛有馀刃：语出《庄子·养生主》“庖丁解牛”，刀刃在牛骨节间游走尚有宽馀，比喻才能卓越，处理事务游刃有余。

鸣佩：玉佩相击发出清脆声响，指在朝为官。

清燕：清闲的宴饮，指清贵安逸的宫廷生活。

尺鴳：鴳雀，一种小鸟，飞不过数尺。比喻才能平庸或志向短浅的人。

佐尧舜：辅佐像尧舜那样的圣明君主。

与您分别已有多久？其间人事变迁浩如烟海。我自身如同张开的箭靶，忧愁比那强弓射出的箭矢还要猛烈。我崎岖辗转于偏僻的县城，其中的艰苦您未曾亲见。还不知道能否有粗茶淡饭果腹，却已感受到季节更迭、世情冷暖的变化。我孤独地寄居在这偏远的海滨，亲友之中有谁来慰问凭吊？拆了地图来缝补冬衣，乞讨米粮来煮一顿早饭。百无聊赖时还在思考，援救溺水者本是谁的愿望？人生不会永远困厄——这话似乎不该由我来说。英雄暂时埋没于草野，只是短暂的隐晦，长久之后必定显现。像我这样百无一用的人，按理本就该贫贱一生。哪里还该讨论什么隐退与显达，从而发出怀才不遇的叹息呢？我只想逃遁到山林之中，远远脱离人世的祸患。有几亩田足以耕种，有河水足以捕鱼。就这样清贫自在地终老，到死也对世事不闻不问。我平生本就倾心佛法，早已以面壁观心为师。更何况将了悟无生的禅理，来俯视这有为世界的虚幻。而您，我的朋友，是出类拔萃的人才，如同庖丁解牛般游刃有余。行将脱离尘世的纷扰，身佩玉饰侍奉于清雅的宫廷宴席。高位与低位各有其所得，希望您不要讥笑我这尺鴳般的小志。如果没有身体力行的贤人，谁来辅佐尧舜那样的明君呢？时机啊，不要自我滞留，建功立业在于努力自勉。握手重逢之期难以预料，这个（归隐的）计划我就要去实行了。

《寄刘伯声》是北宋诗人张耒写给友人刘跂的一首五言古诗，全诗以质朴沉郁的笔调，自述身世，抒写襟怀，在个人困顿的倾诉中，交织着对友人的期许与自我的人生抉择，展现了宋代士大夫在仕途坎坷时的典型心态与精神世界。 诗歌开篇即以“人事浩千万”总括别后沧桑，奠定全诗沉郁的基调。随后，诗人运用了一系列生动比喻和强烈对比来刻画自身境遇：“身如张射侯”形象地写出自己成为政敌攻击目标的处境；“析图补冬裘，乞米煮朝饭”则以近乎白描的细节，极言生活之贫寒窘迫，具有强烈的现实感染力。在倾吐了“羁孤”、“艰苦”之后，诗人的思绪转向更深层的思考。他一方面以“英雄伏泥涂，暂晦久必现”来宽慰友人（也暗含自勉），相信真才终有显露之日，体现了儒家积极用世的信念；另一方面，却又清醒地认识到“如予百不能，理自合贫贱”，流露出深刻的自我认知与无奈。这种矛盾心态，正是其内心挣扎的写照。 诗的后半部分，诗人的思想发生了明显的转向，从对现实的苦闷转向对精神超脱的寻求。他提出了“窜山林，远脱人世患”的归隐之思，向往“有田足耕耘，有水足罩汕”的简朴自足生活。更值得注意的是，他将这种归隐意向与佛禅思想相结合，“平生泥佛祖，久已师壁观”，试图以佛教的“无生禅”观照“有为幻”的世间，从而获得内心的平静与解脱。这种儒释思想的交融与切换，是北宋士人精神结构的典型特征。 最后，诗人笔锋一转，以高昂的语调勉励友人“行当脱尘埃，鸣佩侍清燕”，并寄予“佐尧舜”的厚望，与自身的归隐之志形成鲜明对照。结尾“握手不可期，此计吾行辨”，在怅惘中透出决绝，完成了从倾诉、思考到抉择的情感脉络。全诗语言质朴劲健，情感真挚跌宕，叙事、抒情、议论相结合，真实记录了在党争倾轧的北宋中后期，一位正直文人如何在困厄中坚守操守、寻求安顿的心灵历程，具有深刻的时代认识价值。

此诗创作于张耒晚年，具体时间当在宋徽宗崇宁年间（1102-1106）。这一时期是北宋党争最为酷烈的阶段之一。宋徽宗即位后，权相蔡京等人将宋哲宗元祐年间执政的旧党人物悉数打为“元祐奸党”，张耒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自然在打击之列。他先被贬为房州别驾，安置于黄州，后又接连被贬至复州、汝州等地，仕途坎坷，生活困顿。 《寄刘伯声》的收信人刘伯声（刘跂），是元祐宰相刘挚之子，同样因其父属于旧党而受到牵连，仕途不顺。因此，这首诗是两位同遭政治迫害的友人之间的心灵对话。诗中“身如张射侯，忧愁剧强箭”的比喻，正是其身处党争漩涡、动辄得咎的真实写照。“崎岖走穷县”、“羁孤寄穷海”则是其贬谪流徙生活的缩影。在巨大的政治压力和生计艰难的双重困境下，张耒产生了强烈的归隐意向与逃世思想。同时，他与苏轼等师友一样，对佛禅思想有深入的接触和认同，试图从中寻求精神慰藉与超脱之道，这便构成了诗中“师壁观”、“视有为幻”的思想背景。 此诗不仅是一封私人书信，更是了解北宋晚期贬谪文人生存状态与心路历程的重要文献，反映了在严酷政治环境下，士人如何在理想受挫、现实困顿中调整人生方向，完成从“兼济天下”到“独善其身”乃至寻求精神超越的心灵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