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戚公恕进卷》宋·张耒

戚公恕：作者友人，生平不详，从诗题看，应是向朝廷进献了策论文章（进卷）。

进卷：指士子向朝廷或权贵进献的策论、文章，以求赏识或仕进。

纤柔：指当时文坛崇尚的纤巧柔靡、注重辞藻雕琢的文风。

不可揉：揉，使弯曲。比喻戚公恕的品格与文章刚直不阿，不肯随波逐流。

呶呶：náo náo，形容喧哗、喋喋不休。

巉然：chán rán，山势高峻的样子，此处形容品格孤高、超拔流俗。

嘲诟：嘲笑和辱骂。

要之难：要，yāo，邀请、要求。指作者曾故意用难题来考验他。

暴其有：暴，显露。指使其才华充分显露出来。

谤之非：认识到之前对他的非议是错误的。

难小知：难以被见识浅薄的人理解。

可大受：可以承担重大的责任。

经构：经历和构思，指对现实事务有深入的了解和思考。

琅琅：形容文章音节响亮，内容充实。

章甫冠土偶：章甫，古代的一种礼帽。土偶，泥塑的偶像。比喻华而不实，徒有其表。

浑朴：浑厚朴实。

谢雕镂：谢绝、摒弃精雕细琢（的浮华文风）。

形兀实难售：形，外形。兀，突兀、与众不同。指外表（文章风格）与众不同，其内在价值（实）就难以被赏识和接受。

孤雊：gòu，野鸡鸣叫。比喻知音稀少，如风雨中孤独的野鸡鸣叫。

理难常：事理、机遇难以恒常不变。

邂逅：偶然相遇，指功业的建立需要机遇。

匠石斤：斤，斧头。典出《庄子·徐无鬼》，匠石运斤成风，比喻高超的技艺。此处指戚公恕的才能。

扣角歌：典出宁戚饭牛扣角而歌，以求齐桓公赏识。此处劝友人不必急于自荐。

满尊酎：酎，zhòu，醇酒。斟满酒杯。

有所待而偶：等待合适的时机（偶，遇合）。

干将：古代名剑。

伏黄土：埋没于黄土之中。

气乃在牛斗：牛斗，星宿名。典出《晋书·张华传》，丰城剑气上冲牛斗之间。比喻真正的才华终将显露，不会被长久埋没。

蔽抑：被埋没压抑。

当世正崇尚纤巧柔靡的文风，唯独你刚直不阿，不肯屈从。人人都喜欢喧哗议论，你却沉默寡言。你品格孤高如险峰，世俗之人竞相嘲笑辱骂。我曾故意用难题考验你，却让你迅速展现出过人的才华。这才知道从前对你的非议是多么错误，更觉你所得学识的深厚。自古以来，大才就难被浅见者理解，这样的人本就可以承担大任。你读书总是勤奋刻苦，对世间事务也饱经思虑。文章音节响亮，内容充实，每一点都可推敲考究。那些庸俗的儒生不明事实，只在文字上雕琢绣花。他们的文章看似可观却无实用，就像给泥偶戴上礼帽。唯独你能不这样，文风浑厚朴实，摒弃浮华雕饰。岂止是为了眼前的玩赏，功效要体现在未来的施政作为之后。知心自古就难求，形貌突兀、内质坚实反而难以被接纳。可叹理解你的人太少，你就像在风雨中孤独鸣叫的野鸡。我又想到事理机遇难以恒常，功业的建立也需偶然的际遇。怎能让你这匠石般的巨斧，总是缩在袖中无法施展？但也不必急于像宁戚那样扣角而歌，姑且先斟满这杯酒吧。只是才能并非立刻就能被任用，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名剑干将即使埋没黄土，它的剑气仍能直冲牛斗星宿。希望你长久保持内心的安宁，被埋没压抑的境况岂会一直持续？

张耒的《读戚公恕进卷》是一首典型的赠答诗，也是一篇深刻的人才论与文风论。全诗以对比手法贯穿始终，通过将友人戚公恕与流俗士风进行多维度对比，塑造了一位内质浑厚、文风刚健却怀才不遇的士人形象，并借此抒发了对当时浮靡文风的不满和对真正人才的推崇与慰藉。 诗歌开篇即以“世方尚纤柔”与“子独不可揉”的鲜明对立，奠定了全诗的批判基调。作者批判的不仅是文风的“纤柔”，更是士人群体“喜呶呶”的浮躁风气。与之相对，戚公恕的“语不出口”与“巉然即之高”，展现了一种沉静内敛、孤标高格的人格力量，这种力量虽招致“俗子嘲诟”，却经得起“要之难”的考验，最终“暴其有”，显露出真才实学。这一过程，也体现了作者识人的深刻与坦诚。 中间部分转入对戚公恕文章的具体评价。“读书常辛勤，世务饱经构”点明其学问的根基在于勤奋与实践，而非空谈。“琅琅满编文，一一可推究”形容其文章内容充实、逻辑严密。接着，作者以“俗儒昧事实，文字工綵绣”与“章甫冠土偶”的辛辣比喻，尖锐批判了当时脱离实际、徒具华美形式的文风。而戚公恕的“浑朴谢雕镂”、“功见施设后”，则树立了一种经世致用、文质相副的理想文风典范，这与其人格是统一的。 诗的后半部分情感转为深沉感慨与殷切慰勉。“知心古所难，形兀实难售”道出了古今才士不遇的共同悲剧。“风雨但孤雊”的意象，凄清而有力，烘托出知音稀少的孤独境遇。然而，作者并未停留于悲叹，而是以发展的眼光和历史的信心进行开解。“理难常”、“功业邂逅”承认机遇的重要性；“匠石斤缩手”表达了对人才被埋没的痛惜。但最终，作者劝友人不必急于“扣角歌”（求售），而应“且进满尊酎”，保持豁达。诗末以“干将伏黄土，气乃在牛斗”的典故作结，这是全诗的点睛之笔，以宝剑的剑气终将冲天为喻，坚信真正的才华与价值绝不会被永久埋没，给予了友人最坚定、最有力的精神支持。整首诗情理交融，既有尖锐的社会批判，又有深厚的情谊与睿智的人生见解，体现了宋代士人理性思辨与人文关怀相结合的特点。

此诗创作于北宋中后期。这一时期，科举制度高度成熟，士人通过进献文章（“进卷”）给权贵或朝廷以求赏识荐举，成为一种重要的仕进途径。同时，文坛风气在承平日久的环境下，也出现了追求辞藻华丽、内容空泛的倾向。张耒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其文学思想深受苏轼影响，主张文理自然，反对矫揉造作。他本人仕途坎坷，屡遭贬谪，对人才沉沦、世风浮薄有切身体会。 诗题中的“戚公恕”生平不详，应是张耒的一位友人，其向朝廷或显贵进献了策论文集（“进卷”）。张耒读后，深感其文风、人品与时流迥异，既欣赏其才学与品格，又对其不遇于时的处境感到愤懑与同情。因此，写下此诗，既是对友人文章的高度评价，也是对当时不良士风与文风的批判，更是对一位耿介之士的深切慰勉。诗中“世方尚纤柔”、“俗儒昧事实，文字工綵绣”等句，直接指向了当时文坛的流弊，而“浑朴谢雕镂”、“功见施设后”则鲜明地表达了张耒乃至苏轼文学集团崇尚实用、反对浮华的文学主张。这首诗不仅是一首赠友之作，也是了解北宋中后期士人心态与文学思潮的一份重要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