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阳翟》宋·刘攽

阳翟：古地名，今河南省禹州市。颍川郡治所，是刘攽的故乡或曾任职之地。

颍川：郡名，治所在阳翟。此处指代阳翟城。

嵩少：嵩山和少室山，位于今河南登封，是中原名山。

霜气塞层空：寒冷的霜气弥漫、充塞于层层天空。

黯澹：暗淡无光。形容冬日清晨日光微弱。

原田际天平：原野与田地一直延伸到天边，与地平线相接。

累累：形容众多、接连不断的样子。

石兽：指古代坟墓前放置的石刻神兽，如石羊、石马、石虎等。

支离：残缺不全，破碎的样子。

隶字：隶书字体。

书带汉笔妙：碑文上的隶书还带有汉代书法的精妙笔意。

遗坟：遗留的古墓。

文彩竟何效：墓主生前的文采功业，最终又有什么效用呢？

永年恃金石：指望依靠刻在金石（碑碣）上的文字来传名不朽。

存殁：生者与死者。

饱谙：饱尝，深切地体会。

驱车从颍川（阳翟）出发，回头望去，已看不见故乡的嵩山与少室山。凛冽的霜气弥漫在层层天宇，冬日的晨光显得暗淡而寒冷。原野平畴一直延伸到天边，百里之外仍能望见飞鸟的影子。道路两旁古坟累累，石刻的神兽静卧在衰败的荒草之中。不知是哪一家的墓碑，虽然碑身剥蚀开裂，却偶然还未倾倒。从残破的碑身上，还能辨认出隶书的字迹，那笔法还带着汉代书艺的妙处。这些前人的坟墓已无从问询，墓主生前的文采功业，最终又有何效用？人们总想依靠金石碑刻来求得不朽，这种打算长久以来是多么可笑。回想上次游历此地已是三年前，生者与死者的变迁，令人徒增伤怀。我已饱尝人世的种种忧患，如何才能让生命永不衰老呢？

《离阳翟》是北宋诗人刘攽的一首五言古诗，以冬日离乡途中所见荒坟古碑为切入点，抒发了深沉的历史感慨与人生忧思。全诗结构清晰，前半部分着力于景物描写，后半部分转入哲理议论，情景交融，意蕴深远。 开篇“驱车发颍川，回望失嵩少”点明离别的场景与方向，一个“失”字，既写地理上的远离，也暗含心理上的失落。随后，“霜气塞层空，黯澹寒日晓”以宏阔而萧瑟的笔触，渲染出冬日清晨苍茫凄冷的整体氛围，为全诗奠定了情感基调。中间六句具体描绘途中所见荒坟景象：“原田际天平”的辽阔与“百里见飞鸟”的渺远形成对比，更显天地之寂寥；“累累道傍丘”至“书带汉笔妙”数句，则如一组特写镜头，聚焦于衰草中的石兽、未倒的残碑、剥裂的隶字。这些意象共同构成了一幅历史沧桑的图景，昔日的显赫与今日的荒芜形成强烈反差。 由眼前实景，诗人自然生发议论：“遗坟不可问，文彩竟何效。永年恃金石，此计久可笑。”这四句是全诗的思想核心，直接质疑了传统“立德、立功、立言”以求不朽的价值观念。在诗人看来，无论生前有多少文采功业，最终都难免湮没于荒草，依靠金石碑刻传名后世的想法是徒劳可笑的。这种思考带有鲜明的理性批判色彩，体现了宋代士人反思历史、探究人生意义的时代精神。结尾四句“昔游已三岁，存殁伤怀抱。饱谙人世忧，安得身不老”，将历史的虚无感拉回个人的生命体验，由古人的“殁”联想到自身的“存”，由历史的无情反观人生的有限，最终发出对生命易逝的无奈喟叹，使全诗的哲理思考落到了真切的情感实处。 在艺术上，此诗语言质朴而劲健，写景阔大精细兼具，议论深刻而不流于空泛，情感沉郁而富有张力，充分展现了刘攽作为史学家兼诗人的深厚学养与敏锐洞察，是宋代哲理诗中颇具代表性的作品。

此诗创作于北宋时期，具体年份不详，当是刘攽离开颍川郡治所阳翟时所作。刘攽（1023-1089），字贡父，临江新喻（今江西新余）人，是北宋著名史学家、诗人。他与兄长刘敞同举进士，曾历任州县官，后官至中书舍人。刘攽一生仕途坎坷，因其性格耿直、喜好讥讽，屡遭贬谪。他不仅是《资治通鉴》的编修者之一，学识渊博，尤精于史学，其诗歌也常带有史家的冷峻眼光与深刻反思。 阳翟（今禹州）作为颍川古郡的治所，历史悠久，人文荟萃，境内多有古代遗迹。刘攽此行离阳翟，或许是因官职调动。途中所见的累累古坟与汉代碑刻，触发了这位深谙历史的学者的无限感慨。北宋时期，在理学思潮萌芽的背景下，文人普遍具有一种理性的历史意识和生命意识，对传统的价值观念进行重新审视。刘攽此诗正是在这种时代思想氛围中，将对历史遗迹的观察，升华为对人生意义、不朽价值的哲学追问。诗中“永年恃金石，此计久可笑”的论断，与其史学家的身份密切相关，体现了他穿透历史表象、直抵本质的思考深度。同时，“饱谙人世忧”也隐约透露出作者对个人宦海浮沉、世事艰辛的深切体验，使得这首怀古伤今之作，充满了真挚的生命感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