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苏先生除校书郎喜而为诗并招王子中》宋·晁补之

苏门文友的诚挚贺诗与招邀,交织着仕途感慨与学问追求


张耒

绩溪仙翁若秋鹤,有喙不向腥膻啄。

几年戢翼大江南,下看纷纷飞燕雀。

亲携杖拂呵禅祖,自伐松根出灵药。

世人真自为公忙,公宁有意人间乐。

嗣皇继明登俊彦,诏遣雠书天禄阁。

江山气象满收贮,倾倒归来开万橐。

咸韶无声嗟已久,野鼓羌弦自宫角。

当令鸾凤见文章,却遣丘陵仰山岳。

王郎萧萧好文笔,一世清名推卫乐。

岭头梅发始辞家,坐见长安秋叶落。

滞留穷县许过我,季心不负千金诺。

何为岁晚尚迟留,庭下寒篁还解箨。

我老栖栖亦何事,一官未足充藜藿。

读书把笔工无益,执板折腰心已怍。

顽疏一味难鞭警,妙道多生欲穿凿。

惟君所事与我同,他日相从郑君学。

七言古诗中原人生感慨友情酬赠叙事

注释

绩溪仙翁:指苏先生(苏辙),因其晚年定居颍川(今河南许昌),颍川有绩溪,故以“绩溪仙翁”尊称之,喻其品格高洁如仙鹤。

有喙不向腥膻啄:喙,鸟嘴。腥膻,指污浊、世俗的功名利禄。比喻苏辙品格高洁,不追求世俗的荣华富贵。

戢翼:收敛翅膀,比喻隐居或不得志。

大江南:指苏辙被贬谪或闲居的江南地区。

飞燕雀:比喻在官场上追逐名利、品格平庸的世俗之人。

杖拂呵禅祖:手持禅杖和拂尘,呵斥禅宗祖师。此句形容苏辙钻研佛理,有高深的见解,甚至能批评权威。

自伐松根出灵药:比喻苏辙在隐居期间潜心学问,自得真知,如同从松根下采得灵药。

嗣皇继明登俊彦:新皇帝(宋哲宗)继位,选拔英才。

雠书天禄阁:雠书,校勘书籍。天禄阁,汉代宫中藏书阁名,此处借指宋代馆阁。指苏辙被任命为校书郎。

万橐:橐,袋子。开万橐,比喻苏辙胸中学问渊博,如打开万袋珍宝。

咸韶:相传为尧舜时的雅乐,此处代指正统、高雅的礼乐文化。

野鼓羌弦自宫角:野鼓羌弦,指民间粗俗的音乐。宫角,五音中的宫音和角音,代指正统音律。此句感叹雅乐衰微,俗乐盛行。

鸾凤见文章:让鸾凤(喻指贤才)般的文章得以展现。

丘陵仰山岳:让丘陵(喻指庸才)仰视山岳(喻指苏辙这样的高才)。

卫乐:指晋代书法家卫瓘和音乐家乐广,二人皆以清雅高洁闻名。此处借指王子中(王仲)的文笔清雅有名。

岭头梅发始辞家:用梅花初发点明王子中离家赴京的时间(初冬或早春)。

季心不负千金诺:季心,汉代著名游侠季布之弟,亦以重诺著称。此处喻指王子中重承诺,答应来访。

寒篁还解箨:篁,竹子。箨,竹笋的外皮。解箨,指竹笋脱皮生长。此句以庭下寒竹仍在生长,暗示时光流逝,王子中尚未到来。

栖栖:忙碌不安的样子。

充藜藿:藜藿,指粗劣的饭菜。意为连粗茶淡饭都难以保障。

执板折腰:板,笏板。折腰,弯腰行礼。指做官时对上司卑躬屈膝。

:惭愧。

顽疏:愚钝粗疏,作者自谦之词。

妙道多生欲穿凿:妙道,精妙的道理。穿凿,牵强附会地解释。意为对精妙的道理总想深入探究却不得其法。

郑君:可能指东汉经学家郑玄,学问渊博。此处泛指学问大家,或实指某位姓郑的学者。

译文

绩溪的苏先生如同秋天的仙鹤,有着高洁的喙从不啄食腥膻的俗物。几年来收敛羽翼隐居江南,俯看那些纷飞追逐的燕雀。他亲自手持禅杖拂尘探研佛理,又如伐松取根般自得学问的灵药。世人都自以为在为他忙碌,可他何尝有意于人间的俗乐?新皇继位,广招贤才,下诏让他到天禄阁校勘书籍。他将满腹的江山气象、渊博学识倾囊而出,如打开万袋珍宝。雅乐无声已令人叹息太久,民间俗乐却自以为合乎宫角。正该让鸾凤般的文章重现于世,使那些丘陵之辈仰望他这巍峨山岳。王子中啊,你的文笔萧疏清雅,一世清名可比卫瓘、乐广。你自岭头梅花初绽时辞家,如今眼看长安秋叶都已飘落。你曾许诺会来这偏僻的县邑探望我,我相信你如季心般不负千金诺言。为何到了年底还迟迟不见踪影?只有庭下的寒竹还在脱箨生长。我这般年老忙碌又是为了什么?一官半职连粗茶淡饭都难以满足。读书写字似乎毫无益处,对上官执板折腰心中早已惭愧。我天性顽劣粗疏难以鞭策警醒,对精妙道理又总想穿凿却不得要领。唯有你所追求的事业与我相同,但愿将来我们能一同追随郑君那样的大家学习。

赏析

这首诗是晁补之在听闻友人苏辙(苏先生)被任命为校书郎后,欣喜而作,并借此诗招邀另一位友人王子中(王仲)。全诗情感真挚,结构严谨,运用了丰富的比喻典故,展现了宋代士大夫之间深厚的友情、共同的志趣以及对仕隐矛盾的心态。 诗的前半部分(至“倾倒归来开万橐”)以高昂的笔调祝贺苏辙。开篇即以“秋鹤”为喻,盛赞其高洁脱俗、不慕荣利的品格。“戢翼江南”写其曾经的困顿,“开万橐”则喻其学问宏富,终得施展。中间插入“亲携杖拂”二句,巧妙地将苏辙的学术修养与佛理探究、隐逸生活相结合,使其形象更加丰满超然。 后半部分转入对王子中的招邀和自身的感慨。先以“王郎萧萧”称赞王子中的文才与清名,接着用“岭头梅发”与“长安秋叶”形成时间对照,委婉表达对其迟迟未来的期盼与轻微埋怨。“滞留穷县”以下,笔锋转向自身,抒发了沉郁的宦海感慨与自嘲。“一官未足充藜藿”道出俸禄微薄、生活清苦,“执板折腰心已怍”则直指官场中卑躬屈膝的屈辱感,体现了宋代文人仕与隐的内心矛盾。最后以“惟君所事与我同”将彼此志趣相连,并以“相从郑君学”作结,表达了超越宦海浮沉、追求学问真谛的共同理想,使全诗在略显低沉的自省后,又回归到高远的学术追求上,格调得以提升。 艺术上,此诗用典贴切(如“季心”、“卫乐”、“郑君”),比喻生动(如“秋鹤”、“燕雀”、“鸾凤”、“山岳”),语言在古朴中见锤炼,情感在祝贺、招邀、自嘲中层层递进,充分体现了晁补之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的诗歌功力,也反映了北宋中后期士人群体典型的精神风貌与价值取向。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哲宗元祐年间。元祐时期(1086-1094),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起用旧党,司马光、苏轼、苏辙等人得以回归朝廷,史称“元祐更化”。苏辙在经历了因“乌台诗案”牵连及与新党政见不合而被贬谪的岁月后,于元祐初年被召回京师,历任右司谏、中书舍人、户部侍郎等职,后于元祐四年(1089)除(任命)为校书郎。晁补之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与苏轼、苏辙兄弟关系密切,学术与政治立场相近。闻此喜讯,自然由衷高兴,故作诗以贺。 同时,晁补之当时可能正担任地方官职(诗中有“滞留穷县”、“我老栖栖”之语),仕途并不得意,与重获重用的苏辙形成对比。诗中招邀的“王子中”(王仲),亦是他们的友人圈中的一位文士。因此,这首诗不仅是一封贺信,也是一封招友书,更是一次自我心迹的剖白。它创作于北宋党争暂缓、旧党人士一度扬眉吐气的特定历史窗口,但诗中流露的对于官场生活的厌倦与对学问本真的追求,也预示了在不久后的“绍圣绍述”(新党再度上台)中,他们这一群体将再次面临的政治风暴与人生颠簸。诗歌正是在这种个人庆贺与时代波澜、友朋情谊与自身困顿的交织中写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