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薤》宋·苏轼

东坡居士的田园哲思,于种菜食薤中见随遇而安的旷达人生


张耒

薤实菜中芝,仙圣之所嗜。

轻身彊骨干,却老卫正气。

持钱易百本,僻处多隙地。

雨馀土壤滋,栽植勤我隶。

今年时泽足,灌汲免远致。

朝畦已芬敷,零落发鲜翠。

嗟余百不偶,六尺自知愧。

虽甘老支床,同愿寿阅世。

晨餐入匕箸,美不俪羹胾。

神农岂欺予,魏姥有前志。

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叙事咏物咏物抒怀

注释

:一种百合科多年生草本植物,鳞茎可食,俗称“藠头”,古人认为其有药用价值。

菜中芝:蔬菜中的灵芝,比喻薤的珍贵和有益健康。

仙圣之所嗜:神仙和圣人都喜爱食用。

轻身彊骨干:使身体轻健,骨骼强健。彊,同“强”。

却老卫正气:延缓衰老,护卫体内的正气。

持钱易百本:拿着钱去买了一百株薤苗。易,交换,购买。本,株。

僻处多隙地:偏僻的地方有很多空地。

雨馀土壤滋:雨后土壤湿润肥沃。馀,同“余”。

栽植勤我隶:我让仆役辛勤地栽种。隶,仆役。

时泽足:雨水充足。

灌汲免远致:灌溉取水不用到远处去。

朝畦已芬敷:早晨的菜畦已经(薤叶)茂盛铺开。芬敷,茂盛的样子。

零落发鲜翠:(露水)零落,薤叶发出鲜翠的光泽。

嗟余百不偶:可叹我百事不顺。不偶,不遇,不顺利。

六尺自知愧:自知愧对这六尺之躯(指未能建功立业)。

虽甘老支床:虽然甘心像支床的乌龟一样老去。支床,典故,《史记·龟策列传》载南方老人用龟支床足,二十余年后老人死,龟犹生。后以“支床”比喻隐退或长寿。

同愿寿阅世:但也同样希望能长寿以阅历世事。

匕箸:勺子和筷子,代指餐具。

美不俪羹胾:其美味不亚于肉羹和大块的肉。俪,并,比。羹,肉汤。胾,大块的肉。

神农:神农氏,传说中尝百草、教民农耕的远古帝王,此处代指古代医药典籍。

魏姥:可能指古代一位姓魏的、擅长养生或种植的老妇人,其事迹或言论被记载。姥,老妇人。

前志:前人的记载或志向。

译文

薤实是蔬菜中的灵芝,连仙人和圣人都爱食用。它能让人身体轻健、骨骼强健,还能延缓衰老、护卫正气。我拿钱买来百株薤苗,在住所偏僻的空地上栽种。雨后土壤湿润,我让仆役们辛勤种植。今年雨水充足,灌溉取水也方便,不用去远处。清晨的菜畦里,薤叶已经茂盛铺开,挂着露珠,发出鲜翠的光泽。可叹我人生百事不顺,对这六尺之躯深感惭愧。虽然我甘心像支床龟一样默默老去,但也同样希望长寿以阅历这纷繁人世。将薤加入早餐的菜肴,它的美味不亚于肉羹大肉。看来神农氏的记载没有骗我,那位魏姥前志所言非虚啊。

赏析

《种薤》是苏轼一首充满生活情趣与人生哲思的咏物诗。全诗以种植食用植物“薤”为线索,展现了诗人随遇而安的生活态度和超然物外的精神境界。 诗歌开篇先扬其价值,将薤誉为“菜中芝”,并赋予其“仙圣所嗜”、“轻身强骨”的神奇功效,这既符合宋代士大夫注重养生的风气,也为后文的亲自种植埋下伏笔。中间部分详细记述了从购苗、择地到雨后栽植、灌溉管理的全过程,“雨馀土壤滋”、“朝畦已芬敷”等句,语言质朴清新,充满了对田园劳作和自然生机的细致观察与由衷喜悦,体现了苏轼对日常生活的诗意发掘能力。 然而,诗歌并未停留在简单的农事记录上。“嗟余百不偶,六尺自知愧”笔锋一转,由物及人,流露出诗人对自身宦海浮沉、壮志难酬的淡淡感慨。但苏轼的豁达随即显现,“虽甘老支床,同愿寿阅世”两句,巧妙化用“支床龟”的典故,表明自己虽安于现状、不慕荣利,却依然热爱生命、渴望以长寿之身静观世变。这种矛盾中的统一——既“甘老”又“愿寿”,既“自知愧”又超然“阅世”——正是苏轼人格魅力的核心。 结尾“晨餐入匕箸”回归日常,以薤之美味堪比肉食的满足感作结,并引用“神农”、“魏姥”的记载来印证自己的实践,在诙谐自得中完成了对全诗主题的升华:真正的养生与快乐,不在于珍馐美馔或显赫功名,而在于亲力亲为的劳动实践和对朴素生活的热爱与享受。整首诗结构严谨,由物及理,情理交融,在平凡的题材中注入了深邃的人生思考,是苏轼诗风的典型体现。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苏轼贬谪黄州期间(约公元1080-1084年)。元丰二年(1079年),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这是一个有职无权的闲散官职。这是苏轼人生中第一次重大的政治挫折,也是其思想和文学创作发生深刻转变的关键时期。 在黄州,苏轼生活拮据,精神苦闷。为应对生计,他申请了城东的一块坡地,亲自开垦耕种,并自号“东坡居士”。这段“躬耕”经历,使他真正深入民间,体会农事艰辛与自然乐趣。《种薤》正是这一生活背景下的产物。诗中描写的购苗、垦地、栽植、灌溉等细节,都是其亲身经历。通过种植这种被认为有益健康的普通蔬菜,苏轼不仅在物质上补充了生计,更在精神上找到了一种安顿身心的方式。他将道家的养生思想与儒家的务实精神、佛家的随缘态度相结合,在平凡的劳动中寻求生命的价值和意义,对抗政治失意的苦闷。这首诗,连同《东坡八首》等作品,共同构成了苏轼黄州时期“接地气”而又充满哲思的文学世界,标志着他从前期锋芒外露的才子,向内敛、旷达、深沉的智者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