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杂书八首 其一》宋·张耒

长安：此处并非实指唐代都城长安，而是借指北宋都城汴京（今河南开封），是诗人当时居住或游历之地。

清润：清新润泽。形容春雪消融后，空气和大地都变得清爽湿润。

墙东：墙的东边。古人常以方位代指具体处所，此处指庭院一角。

风霜蘖：指经历了秋冬风霜侵袭后，树木从被砍伐或折断处重新萌生的新芽。蘖（niè），树木砍去后重生的枝条。

奋迅：形容新叶生长迅速、充满活力的样子。

老怀：年老者的心境。

荣谢：指草木的繁茂与凋零，引申为世事的兴衰、人生的得失。

儿女心：指像年轻人一样争强好胜、不甘人后的心态。

乘间：趁着机会，见缝插针。

斗进：竞争、争先。

微芳：细微的花香。

鼻界：嗅觉所感知的范围。

方寸：指心。

一瓶钵：一个瓶子和一个钵盂，是僧人化缘和盛物的器具，此处借指诗人自己清贫简朴的生活状态。

不应：不相称，不匹配。

汴京的春雪刚刚消融，天地间一片清新润泽。墙东那棵饱经风霜的老树，抽出的新叶正奋力生长。我这老迈的心境已看轻岁月流逝，对世间的荣枯兴衰也不再挂怀。然而，平生那份争强好胜的“儿女心”，却总在闲暇时悄然萌动，想要与人一争高下。细微的花香触动了嗅觉，浓浓的春意瞬间充盈心间。只是，回头看看自己这清贫的瓶钵生涯，总觉得与眼前这繁花似锦的春光格格不入。

这首诗是张耒《春日杂书》组诗的第一首，以细腻的笔触描绘早春景象，并借此抒发了诗人晚年复杂微妙的心境，体现了宋诗以理趣见长、寓情于景的典型特色。 开篇“长安春雪消，天地一清润”，以宏阔的视野勾勒出雪后初霁、万物更新的整体氛围，为全诗奠定了清新明净的基调。接着，诗人将镜头拉近，聚焦于“墙东风霜蘖”这一具体意象。那棵曾遭摧折的老树，在春日里迸发出“新叶如奋迅”的惊人生命力。这一对比强烈的画面，既是自然之景的实录，也暗喻了诗人自身虽历经沧桑（“风霜”），内心却仍保有生机（“奋迅”）。 中间四句转入直接的心理剖白。“老怀轻岁月，荣谢置不问”看似达观超脱，是历经世事后的淡然。然而“平生儿女心，乘间亦斗进”却笔锋一转，揭示了人性深处难以磨灭的进取之心与竞争意识。这种“老怀”与“儿女心”的矛盾，真实而深刻地展现了晚年士大夫既想超然物外，又无法完全割舍尘世情怀的普遍心态，体现了宋人内省与思辨的精神特质。 结尾四句，由视觉、触觉转入嗅觉与心灵的感应。“微芳触鼻界，春意满方寸”，细微的花香便能引动满心春意，可见诗人感知之敏锐，内心对美好事物的渴望之强烈。然而，最终却以“却嫌一瓶钵，事与花不应”作结，将内心的春意盎然与外物的清贫简朴形成鲜明对照，在淡淡的自嘲与无奈中，流露出一种理想与现实、精神追求与物质处境之间的疏离感，余韵悠长。全诗语言平实而意蕴丰厚，结构严谨，情感流转自然，是张耒晚年诗作中情理交融的佳作。

此诗创作于张耒晚年。张耒（1054—1114），字文潜，号柯山，是“苏门四学士”之一。他的一生与北宋中后期的党争紧密相连，因受苏轼牵连，仕途屡遭贬谪，晚年生活较为清苦。这首《春日杂书八首 其一》正是他晚年心境与生活的写照。 北宋中后期，新旧党争激烈，张耒作为旧党成员，在绍圣绍述和崇宁党禁期间受到沉重打击，被一贬再贬，远离政治中心。长期的贬谪生涯使他饱尝世态炎凉，对政治荣辱有了更深的体悟，诗中“荣谢置不问”的感慨正源于此。然而，作为一位深受儒家思想影响的文人，积极用世、建功立业的情怀早已深入骨髓，难以彻底消弭，这便构成了诗中“老怀”与“儿女心”的矛盾张力。 晚年的张耒，生活趋于简朴，甚至清贫，诗中“一瓶钵”的意象，既可能是其生活状况的真实反映，也可能暗含了某种禅意或对简朴生活的自觉选择。在某个汴京（诗中借“长安”指代）的早春，面对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的景象，诗人触景生情，将自然之春与内心波澜、人生感悟融为一体，写下了这组《春日杂书》。本诗作为组诗开篇，奠定了感时抒怀的总基调，展现了诗人在人生暮年，于自然时序更迭中对生命与自我价值的深刻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