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和陶渊明归去来辞》宋·晁补之

苏门学士的归隐哲思,步韵陶渊明的宋代精神对话


张耒

归去来兮,行世不偶予曷归。

其出无所为喜兮,舍去而何悲。

眄一世之无与兮,古之人逝莫追。

求不疚于予义兮,又奚恤馀子之是非。

彼好恶之罔极兮,或颠倒其裳衣。

顾吾涉之已深兮,愧哲人之见微。

吾归甚安,无所事奔。

既守吾室,又杜吾门。

一气孔神,于中夜存。

纳至和于灵根兮,挹天酝于玄尊。

既充溢于幽阙兮,亦粹然而见颜。

往有坎而兹夷兮,昔或危而今安。

将从化人于西域兮,面藏吏于函关。

将以一世为刍狗兮,废与兴吾厌观。

彼福祸之一源兮,必兹出而兹还。

彼自以为无隙兮,何异夫石椁之宋桓。

归去来兮,吾悲夫斯人不返兮,岂招仙圣与之游。

昔惠我以好音,忽远去而莫求。

予曷异于世人兮,初为哽塞而增忧。

彼钱镈则深藏兮,盍视夫已垦之田畴。

万古芸芸,共逝一舟。

半夜而失,旦号其丘。

畏达观之诮予,涕已泣而不流。

悟荣名之取憎兮,善斯人之获休。

已矣乎,万物之作各其时,吾独与时而去留,岂或能力而违之。

既往莫或追,来者尚可期。

盖雨暵之在天,岂吾稼之不耔。

彼蜀雄之必传,作犹愧于书诗。

嗟身屈而道伸,于斯人兮曷疑。

人生感慨含蓄悲壮抒情政治抒情

注释

次韵:又称步韵,指按照原诗的韵脚及其次序来和诗,是和诗中要求最严格的一种。

陶渊明归去来辞:指东晋诗人陶渊明创作的著名辞赋《归去来兮辞》,表达其辞官归隐的决心与田园生活的向往。

行世不偶:在世间行事,遭遇不顺,不被理解或重用。

眄一世之无与:看遍整个时代,没有志同道合之人。眄,看。

不疚于予义:在自己的道义上问心无愧。疚,愧疚。

奚恤馀子之是非:何必在意其他人的是非议论。恤,忧虑,在意。

裳衣:衣裳,此处比喻是非、好坏的标准。罔极的喜好会使人颠倒衣裳,即混淆是非。

哲人:智慧卓越的人,此处指陶渊明。

一气孔神:指天地间的元气非常精妙神奇。孔,甚,很。

至和:极致的和谐之气,指道家所言的先天元气或中和之气。

灵根:指人的心性、精神的根本。

挹天酝于玄尊:从天上的酒樽中舀取美酒。挹,舀取。天酝,天上的美酒。玄尊,盛酒的器皿,亦指玄酒(上古祭祀用的清水)。

幽阙:指身体内部幽深的关窍,或指心田。

粹然:纯粹、精粹的样子。

化人:会幻术的人,或指有道之人。《列子·周穆王》载西极化人。西域,此处借指超脱尘世的境界。

藏吏于函关:函谷关的守关官吏。此处暗用老子出关的典故,老子见周室衰微,骑青牛西出函谷关隐去。

刍狗:古代祭祀时用草扎成的狗,用后即弃。比喻轻贱无用之物。《老子》:“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石椁之宋桓:典故,指宋国桓魋(tuí)为自己制作石椁(石制的外棺),三年不成,孔子批评其奢侈。此处比喻那些自以为谋划周全、无懈可击的人,实则徒劳可笑。

哽塞:悲泣而气结,说不出话。

钱镈:古代两种农具,钱类似铲,镈类似锄。

旦号其丘:天亮后对着山丘(指坟墓)哭号。比喻人死如舟逝,亲人哀悼。

达观:通达的观照,指超然物外、看透生死得失的智慧。诮,讥讽。

雨暵:下雨和干旱。暵,干旱。

:给禾苗培土。

蜀雄:指西汉文学家司马相如(蜀郡成都人),其赋作必能流传后世。

身屈而道伸:身体虽受委屈(指仕途不顺或归隐),但所持的道义(精神、思想)却得以伸张、流传。

译文

归去吧,归去吧!在这世间行事处处不顺,我为什么不归去呢?出仕本没有什么值得欢喜的,那么舍去官职又有什么可悲伤的?看遍当世没有知己,古代的贤人早已逝去无法追寻。只要在自己的道义上问心无愧,又何必在意其他人的是非议论。世人的好恶没有定准,常常颠倒黑白。回顾我涉足仕途已深,真惭愧不如哲人(陶渊明)那样有先见之明。 我的归去非常安适,无需再为名利奔走。既已守在我的屋室,又关闭了我的门扉。天地间那一股精妙的元气,在夜半时分存养于心。将极致的和谐之气纳入精神的根本,仿佛从天樽中舀取美酒。这元气既已充满我幽深的心田,我的面容也显得纯粹而光润。前路有坎坷如今已变平坦,往昔的危难如今已得安宁。我将追随化人前往西域超然之境,就像面对函谷关的守吏(决然离去)。把整个时代看作用过即弃的草狗,朝代的兴废我已厌倦观看。那福与祸本同出一源,在此处失去必在彼处归还。他们自以为谋划得无懈可击,这与那为自己造石椁的宋国桓魋有何区别? 归去吧,归去吧!我悲叹那位哲人(陶渊明)一去不返,难道还能招来仙圣与他同游吗?昔日他曾以美好的篇章惠赠于我(指《归去来兮辞》),如今忽然远去再也无法寻求。我与世人最初有何不同呢?开始时也为仕途阻塞而增添忧愁。那农具(钱镈)既然深藏不用,何不去看看那已经开垦的田畴?万古以来众生芸芸,都共乘一叶生命之舟逝去。半夜里舟已失去(喻人死去),天亮才对着坟丘哭号。害怕被达观者讥笑,眼泪已干涸而无法流下。领悟到荣华名声只会招来憎恶,羡慕那些懂得休止的智者。 算了吧!万物的生发各有其时,我独自能做的只是选择与时进退,哪里有能力违背时势呢?已经过去的无法追回,未来的尚且可以期待。就像下雨干旱在于天意,难道是我的耕作没有培土?那蜀中雄才(司马相如)的文章必能流传,但比起《尚书》《诗经》仍觉惭愧。可叹啊,身体虽受委屈但道义得以伸张,对于陶渊明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赏析

晁补之的《次韵和陶渊明归去来辞》是一篇深得陶渊明精神内核的和韵之作,不仅形式上严格遵循原辞的韵脚,更在思想情感上与之深度共鸣并有所生发。全篇以“归去”为主线,交织着对仕途的反思、对人生哲理的探求以及对先贤的追慕,展现了宋代士大夫在宦海沉浮中复杂的心路历程。 在艺术手法上,此辞成功运用了对比映衬。开篇即以“行世不偶”与“吾归甚安”形成鲜明对比,奠定了辞官归隐的合理性基础。又将“一世之无与”与“古之人逝莫追”相对,凸显了作者在现实中的孤独感和对历史知音的向往。更通过“彼好恶之罔极”与自身“求不疚于予义”的对比,批判了世道的昏乱,肯定了内心道德准则的坚守。这种多层次的对比,强化了归隐抉择的必然性与崇高性。 辞中大量化用道家哲学意象与典故,是其思想深度的显著标志。“一气孔神”、“至和”、“灵根”、“刍狗”等概念,直接源自《老子》、《庄子》,作者借此构建了一个超越世俗得失的宇宙观和人生观。将福祸视为同源循环,将朝代兴废看作无意义的循环,这种齐物思想和超然视角,是对陶渊明“聊乘化以归尽”思想的哲学深化。而“面藏吏于函关”暗用老子出关典,“石椁之宋桓”引用《礼记》故事,使说理更加形象厚重,体现了宋代文学“以才学为诗”的特点。 情感表达上,此辞呈现出沉郁顿挫旷达超脱交织的复杂面貌。既有“吾悲夫斯人不返”、“初为哽塞而增忧”的深沉悲慨,对知音难再、壮志难酬流露出真切哀伤;又有“吾归甚安”、“岂或能力而违之”的理性释然,表现出顺应自然、安时处顺的智慧。结尾“嗟身屈而道伸”更是全篇的点睛之笔,它将个人的仕途挫折升华为对“道”的坚守与伸张,赋予了归隐行为以积极的精神价值,完成了从“悲归”到“安归”再到“义归”的情感升华。 总体而言,这首和辞并非简单的模仿,而是在继承陶渊明“归隐”主题的基础上,融入了更浓厚的哲学思辨和时代印记,是宋代士人面对理想与现实矛盾时,一份深刻而典雅的精神自白书。

创作背景

此辞创作于北宋中后期,作者晁补之是“苏门四学士”之一。他的仕途与其师苏轼一样,屡遭新旧党争的波及,起伏不定。晁补之早年因才华受苏轼赏识举荐,但在绍圣绍述时期,新党重新得势,对“元祐党人”进行清算,苏轼及其门生故旧纷纷被贬。晁补之亦未能幸免,先后被贬应天府、亳州、处州等地。这首《次韵和陶渊明归去来辞》很可能作于其贬谪期间或对官场深感失望、心生退意之时。 陶渊明及其《归去来兮辞》在宋代士人中具有极高的地位,成为他们在政治失意时寻求精神慰藉和身份认同的重要文化符号。苏轼便极度推崇陶渊明,并遍和其诗。晁补之作为苏门弟子,深受此风影响。次韵和陶诗,既是对先贤的致敬,也是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在模拟的文本空间中抒发自身的宦海浮沉之感和归隐之思。北宋中后期,党争激烈,政治环境严酷,许多士人产生了“仕”与“隐”的深刻矛盾。晁补之此作,正是这一时代背景下士人心态的典型写照。他通过和陶,不仅表达了对陶渊明高洁人格的追慕,更在哲学层面(尤其是道家思想)上为自己的选择寻找依据,试图在“身屈”(政治上的失败)与“道伸”(精神上的持守)之间达成和解,从而获得内心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