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病读韦苏州诗呈无咎》宋·张耒

病榻上的仕隐之思,苏门学士对生命与功业的深沉叩问


张耒

闲官无吏课,未午省中归。

端居属微疾,偃卧度秋辉。

书帙纷几席,减谷亦清羸。

庭花败风雨,晚蝶弄馀姿。

怀公天津语,梦起江湖思。

高秋挟健橹,一与水神嬉。

上去触樯阈,奋飞有絷维。

令人惭髀肉,消尽定何为。

中原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友情酬赠叙事

注释

闲官:指担任清闲官职,没有繁重的公务。

吏课:官吏的考核或公务。

省中:指官署之中。

端居:平居,闲居。

偃卧:仰卧,指卧病在床。

书帙:书籍,书卷。帙,书套。

减谷:减少饮食。谷,指饭食。

清羸:清瘦羸弱。

天津语:指友人晁补之(字无咎)在汴京(有天津桥)说过的话或表达过的志向。

江湖思:归隐江湖的思绪。

高秋挟健橹:在秋高气爽之时,奋力划动船桨。橹,船桨。

樯阈:船桅的顶端。樯,桅杆;阈,门槛,此处引申为顶端。

奋飞有絷维:想要展翅高飞,却有绳索束缚。絷维,拴马的绳索,比喻束缚。

惭髀肉:因大腿上长了赘肉而感到惭愧。典出《三国志·蜀书·先主传》裴松之注引《九州春秋》,刘备感叹久不骑马征战,髀肉复生,慨然流涕。此处作者自叹久病闲居,功业无成。

译文

身为闲官没有繁重的公务考核,未到中午便从官署归来。闲居在家偏偏又染上小病,只能仰卧在床,看着秋日的阳光流逝。书卷凌乱地堆满了桌几和坐席,因病减食人也变得清瘦羸弱。庭院里的花儿被风雨摧残凋零,只有傍晚的蝴蝶还在戏弄着残存的花姿。想起你在汴京对我说的那些豪言壮语,梦中便生发出浪迹江湖的归隐之思。真想在这秋高气爽之时,奋力划动船桨,与那水神一同嬉戏。向上飞腾想要触及桅杆的顶端,渴望奋飞却总被无形的绳索束缚。真令人惭愧啊,像刘备一样感叹髀肉复生,这般消磨时光,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赏析

这首诗是张耒卧病期间阅读韦应物(韦苏州)诗作后,写给友人晁补之(字无咎)的感怀之作。全诗以闲居卧病为切入点,细腻地描绘了病中生活的孤寂与慵懒,并由此生发出对仕途羁绊的厌倦和对自由江湖的向往,最终归结为功业无成的深沉感慨。 在艺术上,诗人巧妙地将眼前实景心中虚境交织对照。前八句着力刻画病榻情境:『闲官』『偃卧』『书帙纷』『庭花败』,一系列意象共同构建了一个封闭、衰颓、停滞的物理空间,衬托出诗人身体的虚弱与精神的困顿。『晚蝶弄馀姿』一句尤为精妙,以蝴蝶在残花间的嬉戏,反衬出生命力的衰微与时光的无情流逝,充满迟暮之感。 后八句笔锋一转,由『怀公语』引出内心的波澜。『高秋挟健橹,一与水神嬉』的想象,气势雄健,意境开阔,与前半部分的沉闷形成强烈反差,淋漓尽致地表达了诗人对挣脱束缚、纵情山水的渴望。然而,『奋飞有絷维』一句又将这美好的幻想拉回现实,揭示了理想与现实的尖锐矛盾。这种欲扬先抑、虚实相生的手法,极大地增强了情感的张力。 结尾化用刘备髀肉复生的典故,将个人的病中闲愁,升华为对生命价值与时光虚度的普遍性哲思,使诗歌的意蕴更为厚重。整首诗语言质朴而情感真挚,结构严谨,由景生情,由情入理,深刻反映了宋代士大夫在仕隐矛盾中的典型心态,是张耒沉郁顿挫诗风的代表作之一。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张耒中年时期,具体背景与他当时的仕宦经历和身体状况密切相关。张耒是苏门四学士之一,其政治立场与苏轼相近,因此在新旧党争的漩涡中屡遭贬谪,仕途颇为坎坷。诗题中的『卧病』点明了创作时的身体状况,而『读韦苏州诗』则揭示了其精神寄托。韦应物(韦苏州)的诗风以高雅闲淡著称,尤其擅长描写隐逸情怀与自然景物,张耒在病中阅读其诗,自然容易引发共鸣与遐思。 收信人晁补之(字无咎)同为苏门学士,是张耒的挚友与同道。二人志趣相投,都曾怀抱济世之志,又都经历了官场的起伏。诗中『怀公天津语』,很可能指他们早年同在汴京(北宋都城,有天津桥)时,相互激励、畅谈理想的往事。然而,现实的挫折与此刻的病痛,使得当年的豪情壮志与眼前的困顿处境形成鲜明对比,从而催生了这首诗中复杂的出世与入世的矛盾情感。 这首诗深刻反映了北宋中后期文人士大夫的普遍心境:一方面受儒家思想影响,渴望建功立业;另一方面在严酷的党争政治和人生无常面前,又向往道家式的逍遥与隐逸。张耒通过这首寄赠友人的诗作,不仅抒发了个人病中的苦闷,也委婉地表达了对时代与命运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