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鲁直夏日斋中》宋·晁补之

苏门学士酬唱之作,阐发金门云岭无别之理的宋诗理趣名篇


张耒

文章惭肮脏,谈舌罢隽永。

年来屏百事,但愿两耳静。

黄公安禅室,不觉在市井。

客来饱清风,可是徒造请。

牺尊与社樗,妄计幸不幸。

愿君妙观察,金门等云岭。

中原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友情酬赠含蓄

注释

次韵:又称步韵,即按照原诗的韵脚及其次序来和诗,是和诗中要求最严格的一种。

鲁直:黄庭坚,字鲁直,北宋著名诗人、书法家,江西诗派开山之祖,与晁补之同为“苏门四学士”之一。

肮脏:此处读作kǎng zǎng,意为高亢刚直,形容文章风格。

谈舌:指口才、谈锋。

隽永:指言辞、诗文意味深长,耐人寻味。

年来:近年来。

屏百事:摒弃、远离各种世俗事务。

黄公:指黄庭坚。

安禅室:指僧人坐禅修行的静室,此处比喻黄庭坚的居所虽处闹市,却如禅室般清静。

在市井:身处闹市之中。

饱清风:充分享受清雅高洁的风范。

徒造请:白来拜访。徒,徒然;造请,登门拜访。

牺尊:古代一种牛形的青铜酒器,雕刻精美,用于祭祀,象征尊贵。

社樗:社庙旁的臭椿树,木质低劣,被视为无用之材。樗(chū),臭椿。

妄计:胡乱地计较、比较。

幸不幸:幸运与不幸运。

妙观察:指以超然、智慧的眼光去观察和体悟。

金门:金马门,汉代宫门名,代指朝廷、仕途。

云岭:云雾缭绕的山岭,代指远离尘世的隐居之地。

译文

我的文章自愧不如你的高亢刚直,口才也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隽永深长。近年来摒弃了各种俗务,只求双耳能获得一份清静。黄公你的居所如同安禅静室,虽身处闹市却浑然不觉。客人来访,能饱览你清雅的风范,我这趟拜访便不算徒劳。牺尊(贵重)与社樗(无用),世人妄自分出幸运与不幸。但愿你能以智慧的眼光去观察体悟,那朝廷的金马门与隐居的云雾山岭,其实并无差别。

赏析

这首诗是晁补之酬和好友黄庭坚(鲁直)的作品,集中体现了北宋士大夫在仕隐之间的精神追求与禅理哲思。开篇自谦,以“惭肮脏”、“罢隽永”对比黄庭坚文章与谈吐的卓绝,实则暗含对友人才华的推崇。随后笔锋转入自身心境,“屏百事”、“愿耳静”直抒胸臆,表达了历经宦海浮沉后对清静无为生活的向往。 诗中最精彩处在于对黄庭坚精神境界的刻画。“黄公安禅室,不觉在市井”两句,运用了对比反衬的手法,将友人的居所比作禅室,其心境的超脱已能消弭环境的喧嚣,这是对黄庭坚深厚佛学修养与淡泊心性的极高赞誉。“客来饱清风”则进一步将这种精神风范物化为可“饱览”的清风,想象新奇,意境高洁。 后四句由具体人事升华为普遍哲理。诗人以“牺尊”与“社樗”这一对极端意象,喻指世俗价值判断中的贵贱、有用无用之别,并斥之为“妄计”。最终以“愿君妙观察”引出全诗核心观点:若能以超越世俗的般若智慧(妙观察)观照世界,则庙堂(金门)与山林(云岭)本无二致,仕与隐、荣与辱的分别心自然消解。这既是劝慰友人,亦是自我开解,深刻反映了宋代文人融合儒释道思想后形成的通达圆融的人生观。全诗语言简淡而意蕴深远,结构由己及人、由事入理,层层递进,充分展现了宋诗以理趣见长的典型特色。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中后期,具体时间可能在晁补之晚年贬谪或闲居时期。晁补之是“苏门四学士”之一,才华横溢,但仕途坎坷,屡遭贬谪。黄庭坚作为其挚友与同门,命运亦多舛,在激烈的新旧党争中屡受打击,晚年更遭贬谪至宜州(今广西宜山)并卒于贬所。共同的政治挫折与对佛禅思想的倾心,使二人的精神世界更为接近。 这首诗的创作契机,应是晁补之读到黄庭坚某首描写夏日书斋生活的诗后,有感而发,依原韵奉和。诗中“年来屏百事”的感慨,很可能指向作者自身因党争被排挤出权力中心,被迫闲居的经历。而将黄庭坚的居所誉为“安禅室”,并阐发“金门等云岭”的齐物思想,既是对友人超然境界的钦佩,也是二人在逆境中相互慰藉、共同寻求精神解脱的写照。它反映了北宋中后期,在政治高压与仕途困顿的背景下,士大夫普遍转向内心,借助佛老思想构建精神家园的时代风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