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翰邀至王才元园饮》宋·晁补之

以宴饮写隐逸,在喧静对比中探寻宋代文人的心灵归宿


张耒

朝衫冲晓尘,归帽障夕阳。

日月马上过,诗书箧中藏。

心疑长安人,一一如我忙。

城西有佳友,延我步闲坊。

入门见主人,谢客无簪裳。

蒲团乌皮几,密室留妙香。

门前佳木阴,堂后罗众芳。

饭客炊雕胡,旨酒来上方。

盈盈双鬟女,身小未及床。

执板歌一声,宾主无留觞。

嗽井消午醉,扫花坐晚凉。

主翁尘外人,三十辞明光。

闭门自灌园,种花见老苍。

有才不试事,归卧野僧房。

知君非徒然,顾我不能量。

始知同一国,喧静自相忘。

众绿结夏帷,老红驻春妆。

何惜君马蹄,坐令风雨狂。

中原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写景友情酬赠

注释

文周翰:晁补之的朋友,生平不详。

王才元:晁补之的朋友,生平不详。

朝衫:官员上朝时所穿的官服。

归帽:归家时所戴的帽子。

障夕阳:遮挡夕阳,意指傍晚归家。

日月马上过:时光在奔波忙碌中流逝。

诗书箧中藏:诗书被锁在箱子里,无暇阅读。

长安人:代指京城中为名利奔忙的人。

:邀请。

步闲坊:漫步于幽静的街巷。

谢客无簪裳:主人不穿官服,以闲适的便装待客。

蒲团:用蒲草编成的圆形坐垫。

乌皮几:黑漆的矮桌。

密室留妙香:幽静的房间里飘着好闻的香气。

罗众芳:陈列着各种花草。

雕胡:菰米,一种珍贵的米,可做饭。

旨酒:美酒。

上方:上等,最好的。

双鬟女:梳着双鬟发髻的少女,指歌女。

未及床:身材矮小,还没长到床那么高。

执板:手持拍板。

无留觞:宾主尽欢,杯中酒一饮而尽。

嗽井:汲取井水漱口。

扫花:清扫落花。

尘外人:超脱世俗之人。

三十辞明光:三十岁就辞去了官职。明光,汉代宫殿名,代指朝廷。

灌园:浇灌园圃,指隐居生活。

老苍:指花木生长得苍劲茂盛。

有才不试事:有才华却不用于仕途。

野僧房:像野僧一样居住在简陋的房舍。

非徒然:不是没有缘由的,指其归隐是有深意的。

顾我不能量:只是我无法完全理解(他的境界)。

同一国:同处一个世界。

喧静自相忘:喧嚣与宁静自然地被忘却,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

众绿结夏帷:浓密的绿叶像夏天的帷幕。

老红驻春妆:迟开的花朵仿佛留住了春天的妆容。

何惜君马蹄:何必吝惜你的马(匆匆离去)。

坐令风雨狂:就让外面的风雨尽情地吹打吧。

译文

清晨穿着官服冲开晨雾去上朝,傍晚戴着帽子归来遮挡夕阳。时光在奔波的马背上匆匆流逝,诗书只能寂寞地藏在箱底。我心中怀疑,长安城里的人们,是否都像我一样终日匆忙。城西有位好友,邀请我漫步于幽静的街巷。进门见到主人,他谢绝宾客,不穿官服,一身便装。蒲团和乌皮矮几,幽静的房间里飘着妙香。门前有佳木成荫,堂后罗列着各种芬芳。用珍贵的菰米为客人做饭,美酒来自最好的地方。娇小玲珑的双鬟歌女,身材还未及床高。手持拍板清歌一曲,宾主尽欢,杯中酒一饮而光。汲取井水漱口,消解午后的醉意,清扫落花,坐在傍晚的清凉中。主人是超脱尘世的人,三十岁就辞去了朝廷的官职。闭门谢客,自己浇灌园圃,种的花木已见苍劲之态。有才华却不用于仕途,归隐在像野僧一样的房舍。我知道你这样做并非没有深意,只是我的境界还无法完全衡量。这才明白,虽然同处一个世界,但喧嚣与宁静可以自然相忘。浓密的绿叶结成夏天的帷幕,迟开的花朵仿佛留住了春天的红妆。何必吝惜你的马儿匆匆离去呢?就让外面的风雨尽情地狂舞吧。

赏析

晁补之的这首《文周翰邀至王才元园饮》是一首典型的酬赠诗,通过一次友人园中宴饮的经历,深刻对比了官场奔竞的喧嚣与隐逸生活的宁静,表达了诗人对后者的向往与赞美。全诗结构清晰,前半部分以白描手法勾勒出京城官吏“朝衫冲晓尘,归帽障夕阳”的典型生活图景,一个“忙”字点出其身心俱疲的状态,为后文的转折铺垫。后半部分则浓墨重彩地描绘了王才元园中的隐逸世界:从“无簪裳”的装束、“蒲团乌皮几”的陈设,到“佳木阴”、“罗众芳”的环境,再到“炊雕胡”、“来旨酒”的款待,以及歌女助兴、漱井扫花的闲情,层层递进,营造出一个超然物外、充满雅趣的世外桃源。诗中“主翁尘外人”一段,是对主人王才元人格的直接礼赞,他“三十辞明光”、“有才不试事”的选择,在汲汲于功名的时代显得尤为可贵。结尾“始知同一国,喧静自相忘”是诗眼,揭示了心灵境界可以超越物理环境的束缚,达到内心的宁静。而“何惜君马蹄,坐令风雨狂”的邀留之语,既显主客情深,更将园内的安宁与园外的“风雨狂”形成强烈对比,进一步肯定了隐逸生活的价值。全诗语言质朴流畅,叙事与抒情结合紧密,在宋代士人诗中,体现了对“吏隐”或纯粹隐逸生活的一种深刻思考与审美追求。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晁补之在京为官期间。晁补之是“苏门四学士”之一,文学成就斐然,但其仕途并非一帆风顺,曾因新旧党争被牵连贬谪。在京城任职时,他亲身经历了官场的冗务与奔忙,对仕宦生活的束缚与虚耗有着切身体会。诗中“心疑长安人,一一如我忙”的感慨,正是这种心境的真实写照。与此同时,北宋中后期,士大夫阶层中隐逸文化盛行,许多文人在朝为官的同时,内心向往着山林田园之乐,或在城郊营造园林,追求“中隐”(亦官亦隐)的生活境界。友人王才元“三十辞明光”、“闭门自灌园”的选择,正是这种时代思潮的一个极端而纯粹的体现。这次宴饮,对晁补之而言,不仅是一次友朋欢聚,更是一次精神上的洗礼与对照。他在喧嚣的官场中,通过踏入友人的宁静园圃,暂时找到了心灵的栖息地,并借此诗表达了对另一种人生可能性的欣赏与向往。这反映了宋代文人复杂而多元的精神世界:既承担社会责任,又渴望个人心灵的舒展与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