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东二首 其一》宋·张耒

墙东：典故，出自《后汉书·逸民传》，指避世隐居之地。东汉王君公遭乱世，避居墙东，以贩牛为业，时人谓之“避世墙东王君公”。后世以“墙东”代指隐者所居。

椿老：椿树，古代传说中长寿之树。《庄子·逍遥游》有“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之说。此处“椿老”既指椿树叶子落尽，也暗喻时光流逝，年华老去。

堂下菊丛：堂屋台阶下的菊花丛。菊花通常于秋季开放，此处“无复香”表明花期已过，时令已进入深秋或初冬。

长安风埃：长安，唐代都城，此处借指北宋都城汴京（今开封）。风埃，指风尘，既指自然界的尘土，也比喻世俗的纷扰、官场的污浊。

岁已晚：一年将尽，指深秋或冬季。

马毛长：语出杜甫《瘦马行》：“皮干剥落杂泥滓，毛暗萧条连雪霜。”马久不骑乘，马毛便长得杂乱。此处借用此典，形容自己闭门不出，疏于交游，如同闲置的马匹。

墙东那棵古老的椿树，叶子早已落光；堂下曾经芬芳的菊丛，如今也再无花香。汴京城里风尘弥漫，一年又将走到尽头；我闭门谢客，久不出行，连马儿的鬃毛都长得老长了。

《墙东二首 其一》是北宋诗人张耒的一首感时抒怀之作，通过描绘深秋萧瑟的庭院景象，抒发了诗人避世隐居、厌倦宦海风尘的复杂心境。 首二句“墙东椿老叶已尽，堂下菊丛无复香”，以庭院中椿树落叶、菊花凋零的物候变化起兴，营造出一派衰败寂寥的深秋氛围。“椿老”暗用《庄子》典故，不仅点明季节，更蕴含了时光飞逝、人生易老的深沉感慨。菊花本是高洁隐逸的象征，其“无复香”则暗示了诗人理想中那份清高孤傲的品格，在现实中似乎也难以为继，心境之落寞可见一斑。 后二句“长安风埃岁已晚，闭门不出马毛长”，将视线由庭院转向更广阔的社会空间。“长安风埃”一语双关，既指京城冬季常见的风沙天气，更象征着官场仕途的污浊与纷扰。“岁已晚”既呼应前文的秋景，也暗指诗人自己的人生已步入晚年，或是对时局感到失望，认为“时运”已晚。末句“闭门不出马毛长”是全诗的点睛之笔，化用杜甫诗意，以马毛因久不骑乘而变长的细节，生动形象地刻画出诗人疏离世事、甘于寂寞的隐者形象。一个“闭”字，既是身体上的隔绝，更是精神上的退守，表达了诗人对喧嚣尘世的主动疏离与拒绝。 全诗语言质朴凝练，意境深远。诗人巧妙运用比兴手法，将自然景物的变迁与个人心境的起伏、社会环境的隐喻紧密结合，在有限的篇幅内，寄托了丰富的情感和深刻的人生体悟，体现了宋代文人诗内敛深沉、善于说理抒怀的艺术特色。

此诗创作于张耒晚年。张耒是“苏门四学士”之一，一生仕途坎坷，屡遭贬谪。北宋中后期，党争激烈，尤其是新党与旧党之间的政治斗争持续不断。张耒因与苏轼交厚，属于旧党（或称元祐党人）阵营，在绍圣绍述（宋哲宗亲政后，重新起用新党，打击元祐党人）及后来的崇宁党禁（宋徽宗时期，蔡京当权，立“元祐党人碑”，严加迫害）中，受到牵连，多次被贬至地方为官，晚年生活颇为困顿。 “墙东”之典，本就含有避祸全身的意味。张耒在经历宦海浮沉、目睹朝政反复与同僚零落后，产生了强烈的归隐之思与对现实政治的疏离感。此诗正是他这种心境的真实写照。诗中“长安风埃”既是对汴京政治环境的隐喻性批判，也透露出诗人对时局的失望与无奈。“闭门不出”则是一种消极但坚定的反抗，是他在恶劣政治环境下保持个人节操、寻求内心安宁的一种方式。整首诗反映了北宋中后期党争阴影下，士大夫文人普遍存在的忧惧、彷徨与归隐心态。